不久前,南京理工大學在其官方微博上發布一則消息,消息的開頭寫著這樣幾個字——俠之大者,為國為民。
此處的“俠”指的并不是武俠小說中飛檐走壁的武功高手,而是一位年過八旬的老人——12月2日,通過一個樸素的捐款儀式,中國工程院院士、南京理工大學教授王澤山將他所獲得的國家最高科學技術獎等獎金共計1050萬元一次性捐贈給南京理工大學。
即便是這樣一個簡單的捐贈儀式,王澤山最初也是不準備辦的。而在捐贈儀式舉行的過程中,雖然多家媒體非常希望能采訪王澤山,但他只是簡單地表示,希望這筆錢能“長期穩定地支持在科學研究領域取得突出成績且具有明顯創新潛力的青年人才”,除此之外便沒有了更多的表述,像極了一位云淡風輕的世外高人。
如果以“為國為民”作為評判一位“大俠”的最高標準,那么王澤山便是我國科研領域當之無愧的“俠之大者”。
為國:國家需要就是研究方向
雖然研究了一輩子“毀天滅地”的炸藥,但王澤山給人的印象往往是平靜的,即便站在2017年度國家最高科學技術獎的領獎臺上時,他的表情依然是平靜的。
在此之前的2017年1月,王澤山摘得2016年國家技術發明獎一等獎,那是他第三次獲得國家科技一等獎,也是第五次獲得國家科學技術獎。由此,有人笑稱王澤山是“三冠王”,而相比之下,原中國人民解放軍總裝備部少將馬殿榮的評價則要更加中肯:“他將中國人發明的火藥在文明的基礎上,用現代技術將其效能、工藝推進了一大步。”
獲得這樣的評價,王澤山用了半個多世紀的時間。
1954年,19歲的王澤山報考了哈爾濱軍事工程學院。選擇專業時,他出人意料地選擇了一個“大冷門”——火炸藥專業。不少考生嫌棄這個專業過于基礎、枯燥和危險,王澤山卻毫不懷疑自己的選擇。
“國家需要就是我研究的方向。”他說。
王澤山1935年出生于吉林。是時,東三省已經淪陷。幼年的王澤山被強迫接受“偽滿”教育,但他的父親卻冒著生命危險悄悄教育他,“你是中國人,你的國家是中國”。目睹了日寇暴行,再加上父親的諄諄教誨,王澤山幼小的心靈里埋下了一顆報國的種子。“我深深感受到,沒有國防力量的國家是弱小、沒有話語權的。”
于是,在新中國剛剛成立不久,王澤山便開始了關乎國家安全的火炸藥事業,并與其相伴一生。
上世紀60年代,王澤山將計算機技術、諾模圖設計原理引入中國火藥學體系,并提出“火炮內彈道壓力平臺”的概念和“彈道性能與裝藥潛能”的理論。
上世紀80年代,他率先攻克了廢棄火炸藥再利用的多項關鍵技術難關。
上世紀90年代,他成功發明出低溫感含能材料,顯著提高了發射藥的能量利用率。
新世紀,他利用自創立的裝藥新技術和相應的發射藥裝藥理論,研發出了具有普遍適用性的遠射程與模塊裝藥技術。
……
2018年,王澤山摘得2017年度國家最高科學技術獎后,有人勸他可以好好歇歇了,他卻笑道,自己早已是個科研重度“成癮者”,如果放下了科研,無異于是一種折磨。“趁著現在精力還算充沛,多為國家的火炸藥研究做點力所能及的事情。”
為民:給企業帶來效益才是最重要的
雖然半個多世紀的科研生涯給王澤山帶來了等身的榮譽,但他卻常說,“搞科研不能滿足于獲得了什么獎、申請幾個ZL,或者發表幾篇論文,而是應該想辦法把項目轉化為工業化生產”。
為此,他密切關注社會需求,積極推動科技成果向現實生產力的轉化。
山東銀光集團公司是國內生產先進民爆產品的企業。該企業生產的起爆器要用到火炸藥,為了開發出具有市場競爭力的新產品,2012年,他們找到王澤山尋求技術合作。
為了盡早讓產品投入工業化生產,王澤山多次來到廠里做試驗,獲取第一手的數據。從實驗室研制的產品小樣,到企業工業化生產需要一個長期的試驗過程。每次到廠里,他都想方設法幫企業排憂解難。“他希望,與我們合作開發的這個產品不論是在工藝上,還是在安全性上,都是最好的。”該企業總經理陳銳說。
產品試生產的過程也是一波三折。由于前期的試驗產品性能與工廠實際生產的產品在原料配比上存在一些差距,王澤山和團隊成員就帶著工廠的技術人員到軍工企業做試驗,到野外靶場做驗證,逐步使產品的爆速基本與工廠用好炸藥配方產品的性能持平。為了節約成本,工廠希望將實驗室研發的殼體轉化為廉價的殼體。為此,王澤山從模具到產品結構都重新進行了設計。
項目鑒定的時候,有人建議只鑒定產品不鑒定工廠生產線,這樣可以得到一個非常好的評價。但是,王澤山堅決不同意,“我個人的榮譽不重要。只有成果真正投入生產,給企業帶來效益才是最重要的” 。
值得一提的是,由于火炸藥的特殊性,在與企業的合作中,安全性是一個極為重要的問題。而在這方面,王澤山往往能表現出“俠之大者”的勇氣和擔當。
作為中國兵器工業集團下屬某公司分管工程技術與設計的副總經理,譚敏至今還記得,有一次,公司承擔的軍品項目即將定型,但此時,科研人員卻意外發覺產品可能存在瑕疵,大家馬上變得緊張和焦慮起來。
關鍵時刻,王澤山在詳盡分析了發射裝藥安定化學反應的機理后,得出了裝藥沒有安定方面問題的結論。面對眾人疑惑的眼神,王澤山平靜但卻堅定地說:“的確沒有安定方面的問題,我可以在鑒定書上簽字。”隨后進行的一系列試驗也充分證實了他的正確判斷。安定問題被排除后,產品也順利定型裝備。
為教:在研究試驗中言傳身教
自上世紀60年代本科畢業的王澤山進入炮兵工程學院(現南京理工大學)工作后,始終沒有離開高教圈。作為高校教師,對于火炸藥專業人才的培養,也成為他鉆研了大半輩子的“課題”。
教學中,王澤山在注重打牢學生專業基礎與理論功底的同時,更重視他們科研創新能力的培養。
聽過王澤山講課的人都會有這樣一個感受,他上課從來不會照本宣科、簡單地重復已經成熟和定型的知識。很多國際上的最新技術和研究成果總是會第一時間出現在王澤山的課堂上。
“王院士經常指導我閱讀一些他認為有價值的文獻資料,提出一些他覺得值得研究的問題和他的見解,以啟迪我的思考。”如今已退休的南理工教師徐復銘在回憶師從王澤山時說,“他在研究試驗中處處言傳身教,使我不僅較快地學到了所從事專業領域科學試驗的一些基本方法,更重要的是讓我養成了正確的科研態度和習慣,學會了對試驗現象的科學分析和推理判斷。”
不僅自己瞄準國際前沿,王澤山同樣注重培養學生的國際化研究視野。事實上,他是國內較早實踐與國外大學聯合培養博士研究生的教授之一。早在上世紀80年代后期,當時還是南理工化工系主任的王澤山,就與瑞典隆德大學化工二系當時的系主任簽訂了合作培養博士研究生的協議。
如今,王澤山已經積累出版著作15部,這些我國火炸藥領域的主體著作,廣泛應用于國內多所高校的教學科研實踐。他培養出博士生90余名,其中絕大部分扎根于院校、企業和研究院所的武器裝備研制一線,有的已經成為國防科技領域的領軍人才……
讓時間回到2020年9月,那是王澤山捐出千萬元巨款的一年前。江蘇省研究生“開學第一課”活動在南京舉行,江蘇全省23萬在學研究生線上線下共同聆聽了王澤山的授課。那堂課上,王澤山告訴年輕學子要掌握正確的思維方法,掌握分析問題和解決問題的能力,要有科學的態度、科學的方法、科學的精神……“更重要的是,做人做事都要有自己的道德底線,愛黨、愛國、愛人民。”
言罷,臺下響起了一片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