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者,男,70歲,167 cm,64kg。因“反復頭暈、耳鳴14年,加重伴心慌、呼吸困難半月”入院。術前診斷:1)頸部腫物:性質待診;2)多處淋巴結腫大:淋巴瘤?3)高血壓3級(極高危)、高血壓心臟病、慢性心功能不全;4)位置性眩暈;5)腦動脈硬化、腦血管供血不足;6)雙鼻竇囊腫。擬在全身麻醉下行“頸部腫物切除活檢術”。術前頸胸部CT示:左頸根部、胸廓入口處占位,雙下頜、腋窩、頸部多發結節(頸部結節位于氣管的側后方),考慮淋巴瘤;上腔靜脈、雙側肺動脈干受壓狹窄;廣泛皮下水腫,考慮上腔靜脈綜合征(superior venacava syndrome,SVCS);雙側少量胸腔積液;氣管不受壓。
心臟彩超示:左室舒張功能降低,少量心包積液,EF68%。肺功能:第1秒用力呼氣量(FEVO/用力肺活量(FVC)67%,FEV1 72%^輕度混合型通氣功能障礙,重度肺氣腫。動脈血氣分析:FiO2 21%,pH7.467,PaO2 87.3mmHg,PaCO2 29.1mmHg,SpO2 94.2mmHg,BE-1.6mmol/L。ECG示:陣發性房顫。余檢查無特殊。查體:神清合作,半坐位呼吸;頭頸、上肢、胸部水腫,頸胸部靜脈明顯擴張;雙肺呼吸音粗、心律齊、各瓣膜聽診區未聞及病理性雜音。張口度3指,Mallampati II級,甲頦間距約6.0 cm。
首次麻醉過程:患者入室呈半坐位,BP152/80mmHg,HR112次/分,鼻導管吸氧時SpO2 91%~94%(FiO2 33%)脫氧時SpO2 85%~89%。因活檢位置的淋巴結靠近胸廓入口、頸部解剖變異及患者無法配合達到手術體位,故擬采用鎮靜遺忘狀態下保留自主呼吸時插管全麻。
誘導時患者平臥位,左下肢靜脈穿刺輸液,緩慢靜脈注射舒芬太尼0.1μg/kg、瑞芬太尼1μg/kg、依托咪酯0.2mg/kg,患者出現面罩通氣困難,SpO294%迅速降至65%左右。遂給予羅庫溴銨10mg,通氣未見改善。迅速插入喉罩(4*),喉罩通氣時氣道壓高,Vt波動在90~120ml,氧合稍有改善,但無法維持SpO2在85%以上。立即行纖支鏡檢查,可見聲門上組織水腫,咽腔嚴重狹窄,氣管塌陷。此時BP190~220/100~120mmHg,HR140~160次/分。立即靜脈注射新斯的明1mg、納洛酮0.4mg行催醒處理;分次靜脈注射美托洛爾5mg減慢HR,尼卡地平2mg及烏拉地爾10mg降低血壓,HR、BP無明顯變化;同時靜脈注射地塞米松10mg、氫化可的松100mg行激素沖擊治療。
待患者自主呼吸恢復、神志清楚、脫氧SpO2 85%~87%時拔出喉罩。改半坐位,面罩吸氧,SpO2維持在90%左右。再行纖維支氣管鏡檢查,發現聲門上組織水腫,氣管未見受壓。此時,患者口吐大量白色泡沬痰,聽診雙肺布滿濕啰音,考慮肺水腫的可能,遂靜脈注射呋塞米10mg利尿,同時轉入ICU進一步觀察治療。入ICU后經多科討論,高度懷疑惡性淋巴瘤,遂給予激素沖擊、利尿及抗感染治療。
患者經激素沖擊治療2周后,面頸部水腫消失,無明顯呼吸困難,脫氧SpO2 92%~96%,能下床活動,爬梯試驗3樓。再次行胸部CT檢查示:左側頸根部-縱膈內病灶較前明顯增大,占位效應明顯增大,側支循環增多,雙側胸腔積液增多。直接喉鏡檢查示:喉鏡顯露分級II級。余檢查無特殊。擬再次在全麻下行“頸部腫物切除活檢術”
二次麻醉過程:患者入室BP144/80mmHg,HR110次/分,脫氧SpO294%,面罩吸氧SpO2 99%。誘導時采用頭高腳低位25°~30°左下肢靜脈穿刺輸液。插管前靜脈注射咪達唑侖1mg、氫化可的松100mg和氨茶堿0.25g。經利多卡因噴霧劑咽喉部充分表麻及2%利多卡因環甲膜穿刺氣管內表麻后,采用纖支鏡清醒氣管插管(鋼絲加強管7.5*)。
插管成功后,靜脈注射舒芬太尼2μg/kg、丙泊酚15mg/kg和尼卡地平0.2mg。麻醉維持采用吸入1%七氟醚,靜脈泵注瑞芬太尼4~6μg?kg-1?h-1、丙泊酚3mg·kg-1·h-1。術中保留患者自主呼吸,維持BP130~150/80~100mmHg、HR80~90次/分。手術歷時50min,補液500ml。術畢改半坐位,待患者完全清醒后拔出氣管導管,術畢安返病房。術中活檢結果示:彌漫性大B細胞淋巴瘤,遂轉入血液內科接受后續治療。
討論
SVCS是一組由于上腔靜脈回流到右心房的血流受阻,引發其回流區域的組織靜脈壓增高導致的癥候群。患者往往出現急性或亞急性呼吸困難和面頸腫脹,需要緊急處理。檢查可見面頸、上肢和胸部淤血水腫,進而發展為缺氧和腦靜脈壓力增高(頭痛、嗜睡、頭昏和昏迷等)。亦可發生霍納綜合征、喉返神經麻痹、胸腔積液及氣管食管受壓等。SVCS的病因最常見的原因是惡性腫瘤(85%),主要是支氣管癌(68%)和惡性淋巴瘤(6%)。
本例患者屬于非霍奇金淋巴瘤導致的SVCS。大部分SVCS患者需要在局麻下行組織活檢,以確定診斷和制定治療方案。若無法在局麻下進行,則需在確定氣道風險和血管受累情況后謹慎實施全麻。全麻誘導可加重SVCS的癥狀,因此SVCS患者全麻死亡率高。若評估全麻存在較高風險,則應在麻醉前行放化療或血管內支架植入術,以減輕靜脈梗阻的程度、癥狀及全身麻醉的風險。若出現氣道梗阻,可將患者擺放為左側臥位或俯臥位;旦該類患者一旦在麻醉中發生氣道梗阻,往往進展兇險,甚至來不及更換體位就已經發生呼吸心跳驟停。若患者行腫瘤切除手術,則麻醉誘導前應建立體外腋-股靜脈轉流以緩解SVCS的梗阻癥狀,術前梗阻嚴重者需在體外循環輔助下完成手術。對于SVCS患者應選擇下肢靜脈穿刺輸液,避免在上肢、頸外及鎖骨下靜脈穿刺輸液,以免增加上腔靜脈內的靜脈壓力,加重頭面及上肢水腫。
困難氣道是指5年以上臨床經驗的麻醉醫師在面罩通氣時或/和氣管插管時遇到困難。本例患者存在面罩通氣困難和插管困難,屬于急診困難氣道。其出現困難氣道的原因可能有:1)上腔靜脈回流受阻,導致氣道周圍組織水腫;2)雙側肺動脈干受壓狹窄,肺內血流減少,通氣/血流比值失調;3)麻醉后氣管塌陷;4)淋巴回流受阻。對預計插管困難者,應在清醒或鎮靜遺忘狀態下保留自主呼吸時插管;對于SVCS患者則首選清醒、坐位/頭高腳低位及充分局麻下行纖支鏡引導下氣管插管(鋼絲加強管)。本例患者首次麻醉時擬采用鎮靜遺忘狀態下保留自主呼吸時插管,在給予阿片類藥物后出現了呼吸抑制、通氣困難、SpO2急性進行性下降,當時誤判為胸壁強直而大膽地給予了肌松藥是非常冒險的。當患者出現急診困難氣道時,及時地采取了催醒處理,是本次麻醉搶救成功的關鍵。本例患者因咽喉腔水腫、狹窄、解剖異常及氣管受壓(氣道阻力增高),致使喉罩通氣時嚴重漏氣,在搶救時應考慮使用小一號的喉罩。
氣管阻塞是SVCS患者全麻誘導時最常見的并發癥,全麻誘導時一旦氣管塌陷,往往是致命性的。本例患者首次麻醉時氣管塌陷的原因考慮:1)全麻時支氣管平滑肌松弛,大氣道更易受壓;2)肌松藥使氣道擴張能力及跨胸膜壓消失,增加了胸腔內氣管受壓;3)仰臥位時頸部水腫組織因重力作用直接壓迫氣道;4)因頸部淋巴瘤及水腫的長期壓迫,不排除氣管軟化的可能。
許多SVCS患者在腫物切除術后,因上腔靜脈梗阻緩解,靜脈回流增加,可導致肺水腫。而本例患者并未解除上腔靜脈梗阻,卻在首次麻醉中出現了肺水腫,其最可能是發生了“負壓性肺水腫”患者在給予催醒和肌松拮抗處理后,自主呼吸恢復,而此時氣道梗阻尚未解除,患者持續用力吸氣以對抗呼吸道梗阻,導致了過高的胸腔內負壓,使回到右心和肺循環的血流量增加。同時,患者缺氧、CO2潴留后引起的體循環血壓增高,左心室后負荷增加,進一步導致肺循環負荷量加重。
術前訪視和閱讀病史是估計SVCS患者潛在性困難氣道和避免發生嚴重意外的最佳方法。SVCS患者麻醉前應根據病情進行放化療、放置血管內支架或行上下腔靜脈轉流術,在緩解上腔靜脈梗阻癥狀后謹慎實施清醒插管全麻。在麻醉過程中,當無法保證通氣時,不宜使用肌松藥,特別是預計通氣困難或重度插管困難患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