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圍繞著職稱晉升與學術良知,近期的中國高校學術圈并不平靜。
教育專家認為,當前的職稱評定標準除了行政化的問題,還體現在高度的簡單化。如果不改變行政化的大環境,在目前的體制下,只能從道德角度強調行政人員、學術人員自律。
湖南高校職稱評委開房收錢,被稱為“已是公開的秘密”。西北政法大學法學副教授諶洪果對媒體表態:“這輩子堅決不再參評什么教授職稱了。”海南大學人文傳播學院副教授張江南,專注教學忽略科研,被學院停止碩士研究生的招生資格。
想要晉升,不少人就要蹚利益這片渾水;想要專注,一些人又要被標準驅除。如何處理“錦繡前程”與“內心堅守”,一些年輕的高校教師“被陷入”尷尬境地。
“論文看口袋,課題看人情,職稱看運氣”,安徽一家省級院校講師夏言的一句順口溜,一針見血地道出了青年教師評職稱的辛酸。
“可不是嘛,論文的版面費觸目驚心。”遼寧某“211工程”高校講師李青告訴《中國科學報》記者,一位朋友為了評職稱,在社科院一個核心刊物上發表了一篇文章,光版面費就花去了2萬元,“這還是認識里頭的人,不然還不給發”。
花錢,還不是讓夏言最糾心的問題。“論文投稿與職稱掛鉤,核心期刊一看論文署名處是講師,不管質量好壞,直接就擱到一邊。”夏言坦言,身邊同事發論文常遇到這個問題。
而讓李青“最痛苦的事”是課題怎樣也申請不下來。“我工作后申請了五六次課題,每年申請兩三次,均未成功,甚至在學校這關就過不去。”
曾有一段時間,李青一度懷疑自己的科研水平。但是,“我不敢說我的課題比同事們的好,但他們的并不比我的好”。懊惱之際,她請教了一個外專業的審核人,對方明白無誤地告訴她這樣一個情況——“我還不清楚次日要去擔任課題評審組的評委,可當晚就有很多人打電話來拜托投票”。
博士并非就讀于該校,且與學校學術圈里的人不熟識。李青嘆言:“課題這關,我是過不去了。”
北京某市屬高校講師方李告訴記者,評職稱難的趨勢,已開始向下蔓延。去年,他的兩位同事各項條件齊全,但受到名額限制,連講師也沒評上。“這在過去,或是在一些‘211工程’、‘985工程’高校不可能發生的。”
方李本人也具備了申請副教授的資格,當記者問到今年是否有申請,方李哈哈大笑,說:“沒有。這是不可能的,我們學校都是快到40歲才能評上副教授。”記者追問原因,方李說:“沒有為什么,這就是慣例。我們有年輕同事今年申請,但是大家都覺得他評不上,也許他只是在碰運氣。”
上午剛上完4節課,下午馬上要參加學生活動,晚上就得寫出活動總結。李青像一個陀螺,一天到晚忙得很無奈。她一個星期要上20節課,還要為本科生、研究生備課。教改后需要備課、做教案的新課,學校里的一些活動,像她這樣的年輕老師就必須上。
李青忙碌的原因并不復雜。一節課幾十塊錢,一個課題幾十萬元,有著豐富教學經驗的教授們,一旦有了課題資源,大多不愿意上課。
她所在的大學評職稱,主要考查論文、課題、教學質量、課時量。四者缺一不可,各自權重為25%。如果科研好,學校還有破格的機制。但是,她從未聽說過,哪位老師教學好,被破格提升為副教授、教授。
據她介紹,在教學指標上學校主要參考課時量、督導團及同行評價。課時量有一個基本要求,會參考教學對象、基礎課程。教學督導團由退休的老教師組成,聽課后打分。此外,再由一位同事進行打分。
“課時量是比較好操作的。”李青解釋,教授沒時間上課,依然把名字上報到教務處,然后請不差課時的年輕老師來上,或是商量商量“今年你替我上,明年我替你上”。同事之間的評價,攸關彼此利益和人情,自然分數不會低。換而言之,真正有意義的僅為分值占教學質量20%左右的督導團評分。
與李青所在的大學大同小異,方李學校多了一項學生評分。該校大三學生小周告訴記者,得分最高的老師,往往是跟同學關系最好的老師,“教學質量如何還真不好說”。
在教師考核上,一些高校并沒有明確劃分教學型、教學科研型崗位,這種情況下大多數老師被自動歸類為教學科研型,甚至在一些以“教學型”為主的地方院校,在職稱評定問題上仍然對科研設高門檻。
“都做科研去了,教學質量怎么保證?”私底下,夏言和同事們都有這樣的疑問。
評上教授、副教授后,不思進取者依然大有人在。
原則上來說,李青作為講師,不具備給研究生上課的資格,“但是教授不去上課,只能讓我去”。即便一些教授去上課,一年也只是象征性地上一門課,并且沒花多少心思去更新教案。“這個現象在高校里很普遍”。
方李告訴記者,自己所在院校崗位每三年一聘,如完不成任務,來年只能聘更差的崗位。“雖然設有條框,但所定標準并不高,接近100%的人都能完成。”
在他的印象中,只有一名教師因科研不足,被調離至學校特設的一個實驗室崗位。“我所理解的‘聘’是‘評’完之后大家擇優競爭上崗,但是在學校領導看來不可以。”
在中國高校職稱評聘結合的大環境下,評聘分離被視為一種“更科學”的辦法,但真實的情況又是怎樣?
“評聘分開、高職低聘都是行政化的產物。”廈門大學教育研究院教授別敦榮打了一個比方,在現行的體制下,評職稱讓一個人戰斗了一回合,聘崗位又得讓這個人戰斗另一回合。
“高職低聘或低職高聘,它都是對評審制度的一種諷刺。有了職稱評審制度,再去高職低聘或低職高聘,這不是自己否定自己嗎?”別敦榮說。
他解釋道,評聘分開實質是設置了兩道行政程序,而后面的一道程序似乎是用來糾正前一道程序的弊端。“在人治體制下,如果評還有所謂的標準,那么聘并非以標準衡量,聘的標準是有什么崗聘什么人,這在很大程度上又給行政提供了‘尋租’的機會,逼得教師們去公關、走關系,而且這次公關很明顯就是對本校領導。”
別敦榮認為,如果不改變行政化的大環境,在目前的體制下,只能從道德角度強調行政人員、學術人員自律。
工作年限用手指就可以數出來,課時量僅體現上課數量,發論文只看數量、刊物級別,搞科研只看課題級別、獲獎情況。
“所有的標準都是行政標準,并不能與質量相對應。”別敦榮說,“說句不好聽的,參照這些指標,學會加減法的小學生就能判斷誰能評上教授。”
“要徹底改變這種狀況,必須讓職稱評定回歸本位。”這不只是別敦榮的聲音,也是中國教育專家、高校教師共同的呼聲。
21世紀教育研究院副院長熊丙奇認為,要實現職稱評定合理化,首先必須建立現代大學制度和年薪制。推行“學術自治、教授治校”,對于教師的評價、考核這類教育事務和學術事務,應由學校的教授委員會和學術委員會負責,行政只是執行教授委員會和學術委員會的決策。縱使獲得千萬元的課題,科研提成也應有所限制,規定教師年收入不得超過確定的年薪額,不可以創收無止境。從而避免教師受績效考核而急功近利,追求數量而忽視質量,重視科研而怠慢教學。
別敦榮對此表示贊同,在他看來,學術權力如回歸到學校,學校應該拿出空余崗位,面向社會公開招聘,本校、外校教師參加競爭必須一視同仁,“從而在優勝劣汰中保障優中選優,而不是矮子里面拔將軍”。
“當前的職稱評定標準除了行政化的問題,還體現在高度的簡單化。”別敦榮說,“學術是一個非常復雜的東西,高度簡單化帶來的問題是每個人看似都有評判教授的權力,而且每個人都能很容易判斷誰能當教授。”
他解釋說,學術領域最重要的是同領域專家的評定,而如今的學術評審多是非同行評審,職稱評審的材料送到參評專家手中,往往只有一兩位專家了解該領域,因此只好看誰的影響因子高讓誰上,而忽略了學術實際的水平。“應該選擇最能代表申請人學術水平的作品,讓同行專家去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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