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題目,很有意思。首先想說明一下我對這個命題的理解。
我想,對于臨床醫生而言,看化驗單的過程,就如同電腦的“輸入”、“CPU”、“輸出”三個環節,其中,“輸入”環節,相當于臨床醫生拿到化驗結果,用眼睛將有關指標的信息輸入到大腦,“CPU”環節,就是分析過程,力圖將輸入的這些指標與患者關聯,賦予其意義,“輸出”環節,就是將醫生頭腦中的化驗結果的意義,告訴患者,做出臨床判斷和決策。
其實,“輸入”環節,對于臨床醫生而言,可以追溯到開化驗的那一刻,為患者選擇哪些項目進行檢測,為什么要選擇,預期的結果會是如何,都是在開化驗單的時候所必須要思考的,至于開了之后,具體化驗的操作完成和質控,則是檢驗科同道們的任務了。“輸出”環節,相當于醫生面對患者時做出決定的時刻,患者往往對醫生的每句話都記憶深刻,說出去的話如潑出去的水,無法回收,醫生在說之前,必須要反復斟酌,不僅如此,“輸出”的結果,將直接影響到臨床決策。在“輸入”和“輸出”之間,檢驗人員無從知道醫生如何利用他們的辛勤勞動后給出的檢驗數據,患者也無從知道醫生如何利用這些數據指導對他們所患疾病的診療措施,但臨床醫生卻必須要完成這種轉換,需要將這些無生命的數據應用有生命的人身上,這個過程就是“CPU”,也就是今天我們討論的題目,臨床醫生如何“看”化驗單。既然比作“輸入”、“CPU”、“輸出”,那么能不能將這些數據輸入到電腦,由電腦做出判斷豈不更準確,更快捷?目前看來,尚不能,數據是死的,人卻是活的,數據一旦輸入無法改變,但人時刻在改變。
從上面的解釋不難看出,“看”的過程,其實就是一個轉換的過程,不斷地將患者的實際情況與化驗結果聯系起來,不斷地用化驗結果來解釋病情并指導臨床判斷,在反復思索之后,將這個轉換完成,賦予檢驗結果以臨床意義。“看”的過程,是一種回歸,數據來源于患者,必然要用之于患者。正是在這個轉換和回歸的過程中,靜止的數據有了生命,有了存在的意義。
一般來講,臨床醫生之所以開出某項化驗,必然有其開出的理由,諸如希望該化驗能提供診斷的依據或線索,明確來就診的人是否患病,患什么病,病情的輕重程度,治療后的療效等等。而檢驗學科的進展,為有些疾病的診斷提供了極好的證據,比如肝功能的檢查對診斷肝臟病變,甲肝、乙肝、丙肝、戊肝的檢測對確診病毒性肝炎,HCVRNA、HBVDNA的動態變化對于抗病毒治療療效等都具有重要的、不可替代的意義。即便是這樣,在“看”化驗單的時候,仍要謹慎,賦予數據意義時,一定要綜合分析。
下面舉肝病中的幾個常用指標予以說明。
1. 先說肝功能里面最常用的一項,ALT。
1)ALT升高意味者肝損傷,ALT正常肝臟就正常嗎?ALT位于胞漿,其肝內濃度較血清高3000倍,是肝細胞損害的敏感指標。一般來說,即便肝臟有輕微的損傷,ALT在短時間內也會迅速升高,也就是說,ALT升高,一般意味著就診人有肝損傷。然而,ALT若在正常范圍內,是否意味者就診人的肝臟是正常的?顯然不是。臨床上有很多乙肝病毒攜帶者在定期復查肝功的時候,ALT是正常的,但B超卻提示肝硬化,肝穿刺活組織檢查亦提示有肝臟炎癥和纖維化。對血清ALT的正常值上限,目前尚有爭議。有調查發現,約5%~10%的慢性乙型肝炎的ALT水平正常,國外指南甚至建議下調ALT正常值上限。當然,更低的正常上限有助于發現肝臟損害,但必然增加假陽性率。
2)ALT升高水平越高,是否肝損害越重?往往患者對ALT的升高很擔心,特別是ALT上升到1000 U、2000
U多時很緊張,但臨床醫生都知道,ALT水平高低與肝損害嚴重程度常常并不相關,極高的ALT水平僅僅有利于縮小病因鑒別診斷的范圍。比如,ALT顯著升高(>15×ULN)僅見于少數疾病,如急性病毒性肝炎、缺血性肝炎、急性藥物性肝損害、膽總管結石等。
3)ALT下降是否意味病情的好轉?ALT下降是抗病毒過程中評價生化學應答的重要一項,但在看到ALT下降時,臨床醫生要注意患者是否合用了“降酶”藥物,那樣的話,ALT的下降更應該歸功于“降酶”藥物而不是抗病毒治療,因為,在國內,“降酶”藥物遠比抗病毒藥物應用更為廣泛。而且,在某些疾病,ALT的迅速降低通常是疾病恢復的先兆,但在肝衰竭的患者,ALT同樣迅速降低,此時的ALT下降或正常往往提示大片壞死和活細胞的喪失。
2. HBVDNA:已成為HBV復制水平的金標準,近年來國內外有關慢性乙肝自然史研究已經充分說明了慢性乙肝患者體內的病毒載量是決定臨床疾病進展和患者長期預后的主要因素。2005年我國臺灣學者報道了對10多年的隊列研究,結果顯示不論是肝硬化的發生率還是原發性肝細胞癌的發生率均和患者的血清病毒載量呈正相關。這些資料均證明了患者血清HBV-DNA水平是肝臟病變和臨床疾病進展的最主要的驅動力,而且許多臨床研究也表明抗病毒治療可改善患者的遠期預后,包括降低肝硬化失代償及原發性肝細胞癌的發生率、提高生存率。但即便是這樣,為何對于HBVDNA陽性的患者,有些患者我們建議抗病毒治療,有些卻不抗?有些HBVDNA高的患者我們讓其動態觀察,有些HBVDNA低的患者我們卻主張立即要抗,不能耽擱?
其他的指標同樣如此,比如:
TBil:TBil升高通常意味著“黃疸”,但正常人是否也會升高?TBil的迅速升高往往是肝衰竭的征兆,但亦可出現于病情改善之前,如何鑒別?肝衰竭時TBiL往往會很高,為何有些肝衰竭患者TBiL并不太高?TBil的迅速下降是疾病緩解的標志,但某些時候為何迅速下降后,疾病仍然進展?
ALB降低,是判斷肝臟疾病嚴重程度的重要指標之一,為何有些疾病相當嚴重,ALB仍然正常,為何疾病明顯改善后,ALB反而下降?
AFP:AFP做為腫瘤標志物,如持續升高需要警惕原發性肝癌,治療有效的原發性肝癌患者,AFP往往下降。但在有些肝病患者,為什么AFP越高,預后越好?
GGT升高,為何男性和女性的病因就不一樣?ALP升高,對于兒童、孕婦和老人的意義為何卻截然不同?
……
檢驗科同道們面對的是大量標本,而臨床醫生面對的是患者,一個具體的人,這或許是臨床醫生和檢驗科同道看化驗單的區別所在。看到一份化驗單的結果,不論正常或異常,臨床醫生必須要結合患者的實際情況才可以分析、解釋。
在談到“CPU”這個過程中,臨床醫生發揮了橋梁的作用。但如果僅專注于提高看化驗單的技巧,那也充其量只能成為一名熟練工。真正的臨床醫生,不僅要看到化驗單對疾病的診治的作用,更要看到患者的擔憂和期望,把患者放在關注的焦點,“看”化驗單才會有真正的意義。
臨床醫生對化驗指標的基礎知識了解越多,選擇化驗項目時會更有針對性,對提供標本的患者了解越多,會發現化驗指標的意義越豐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