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念于維漢院士百年誕辰
于維漢(1922—2010),遼寧大連人,中國工程院院士,心血管病學及地方病學專家。1945年畢業于偽滿洲醫科大學,同年參加革命工作。1948年參加中國人民解放軍,任中國醫大二分校軍醫。1950年任哈爾濱醫科大學附屬醫院內科主任,1954年調任哈爾濱醫科大學附屬第二醫院內科主任。歷任哈爾濱醫科大學克山病研究所所長,哈爾濱醫科大學副校長、校長、名譽校長,中國地方病防治研究中心名譽主任等職。長期從事克山病研究,提出克山病營養性生物地球化學病因學說,為我國克山病救治和控制作出了歷史性貢獻。主持和起草了《克山病分型、診斷、治療》《克山病病區劃定標準》《克山病流行特點》和《克山病病理診斷標準》等,主持編寫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地方病與環境圖集》。
在哈爾濱醫科大學校園,克山病研究所門前種了許多玫瑰。夏季一來,玫瑰花盛開,芳香四溢。多年前,常有一位頭發花白、身姿挺拔的老者,拿著一把剪子,細心地修剪著這些花花草草。那就是于維漢院士。于維漢院士愛花,也愛聽古典樂,愛喝咖啡,還喜歡收集煙斗和石頭,是一個頗有些“小資”情調的“洋老頭”。
而在當年“克山病”疫區老百姓的記憶里,他卻是一個頭戴狗皮帽子,身穿破棉襖、舊軍褲,腰間還扎著麻繩的“土老頭”。他頂著零下二三十攝氏度的嚴寒,鉆進農家低矮的草屋,跪在炕上為患者診病。往老鄉炕上一坐,拿起餅就吃,端起大碴粥就喝,啥都不講究。為了搶救重患,他可以幾天幾夜不休息,餓了,沒人吃的餿冷飯,也可以拿來充饑。為了改善膳食預防克山病,他挨家挨戶送豆腐、送豆漿,人們都叫他“豆腐教授”。
于維漢的兩種形象,是如此自然地轉變著,這源于他心中的愛——愛患者,愛醫學事業,熱愛生命,也熱愛這個世界。2022年1月,是他的百年誕辰。
立下誓愿:一定要降服“瘟神”
于維漢1922年生于大連,本名于清漢。父母都出身書香門第,父親在家中特別設立男女讀書房,教導孩子們知書達禮、智勇弘毅。小時的于維漢勤學慎思,成績優異。
1938年4月,只讀了四年中學的于維漢考取了偽滿洲醫科大學。在學校的階梯式講堂上,他聽到了日本解剖老師有關克山病的臨床講座。當時患者是黑龍江克山的一位農村中年婦女,診斷為“癆型克山病”。這是于維漢第一次聽到克山病這個名詞,那時的他沒有想到,他這一生將與克山病結下不解之緣。
早在1907年,克山病就在東北地區出現過,但當時疫情并不嚴重,沒有引起人們的太多關注。而在28年后,克山病卷土重來,席卷村落,百姓談之色變,望而生畏,稱它是“快當病”“攻心翻”“羊毛疔”。1941年,此病在黑龍江省克山北部各村突發蔓延,死亡近300人,因此被稱為克山病。
“千村薜荔人遺矢,萬戶蕭疏鬼唱歌。”一個冬天,一場克山病,就會毀掉一村子人的性命!其實,這種病不僅在克山縣才有,在我國東北、華北、西南等地區的300多個縣均有發生。日本侵華時期,為了保證未來向東北移民安全,日偽政府曾經派出調查組對克山病進行調查。那時,日本醫生把克山病當成了一種烈性傳染病,穿著防疫服、戴著防毒面具檢查死亡的患者,讓人們對這種病的恐懼更加蔓延。克山病不僅摧毀了人們的身體健康,更摧毀著他們對生活的希望。
新中國成立后,黨和國家對克山病的醫治高度重視,決心攻克和消滅克山病。1953年冬,哈爾濱醫科大學接受國家和黑龍江省委指示,選派專家參加克山病搶救工作。年僅31歲的哈爾濱醫科大學副教授于維漢二話沒說,挺身而出,率先奔赴克山縣重病區,從此開始了與病魔長達半個世紀的戰斗。
于維漢到克山的最初兩年,克山病致死率高達92%。當淳樸的村民痛苦離去時,當可憐的母親無助撒手時,當年輕的小伙凄慘倒下時,當小娃娃稚嫩的眼睛里充滿對死亡的恐懼時,于維漢的心被深深刺痛了。
1954年冬,在北安縣一間診室里,一個14歲男孩氣若游絲:“叔叔,我死了,把我埋在媽媽腳下。”孩子的話像重錘一樣敲打著于維漢的心。1個月前,小男孩的母親剛剛死于克山病,而此時,十幾個小時的搶救也沒能挽回幼小的生命。小男孩走了。“孩子,不要怪叔叔無能,沒能留住你,叔叔一定會找到這個‘瘟神’!”在那個北風呼嘯、狂雪亂舞的日子,于維漢默默發誓,哪怕耗盡青春和生命,也一定要降伏“瘟神”。
成效初顯:病死率大幅下降
于維漢剛到病區時,對克山病的認識不多,也沒有醫學資料可查,沒有相關人士指導,他必須從零開始,近距離接觸患者、詳細梳理病因、跟蹤積累病例。
于維漢和同事們一起背著發電機、心電機,現場發電、建立臨時病房,在北安、德都(今五大連池市)、孫吳、克山等縣,不分晝夜地診療搶救,反復對比推敲,尋找解決治療克山病的良方。
了解克山病最好的辦法就是對患者遺體進行解剖研究,可這在當時是一件艱巨的任務。親人的離世本就讓老鄉痛苦萬分,如果死后還被開膛破肚,他們能答應嗎?于維漢苦口婆心地為大家講解此舉的必要性,他的辛勞、誠懇被病區人民看在眼里,記在心上。百姓被說通了,他們給予于維漢最大的支持與信任,讓他能夠從解剖學上探究致病的原因。多年來,于維漢的書架上,除了兩個心臟標本,還擺放著124張心臟病理切片,這些都是他早年深入病區解剖尸體時留下的。
那時,凡是經于維漢之手搶救無效而死亡的人,他都會親自為他們擦臉穿衣,為他們送葬。對于遺體捐獻者,他都會陪著他們走完最后一程。
1955年,于維漢在哈爾濱主持召開了全國第一次克山病會議,討論克山病預防、診斷、治療以及病因問題,并決定在德都縣花園移民新村設點,觀察疾病感染跡象。于維漢曾嘗試應用樟腦注射療法、升壓藥物等搶救急型克山病患者,但療效甚微。堅持在農村工作的同時,他也始終關注著國內外有關醫學資料。受法國在外科手術中使用冬眠藥劑報道的啟發,于維漢考慮給克山病患者使用安神的冬眠藥物,并用葡萄糖適當擴容,從而減輕患者心臟的負擔,緩解其煩躁不安的情緒。1958年12月31日,在克山縣北合大隊,他用100毫升葡萄糖和一個劑量的冬眠I號注射到一個重癥克山患者的靜脈里,患者即刻消除了惡心反應。這一天,于維漢給患者注射了三次,患者的病情迅速好轉。經過反復臨床實驗觀察,于維漢提出并應用于臨床的亞冬眠和適當補液療法成為搶救治療急型克山患者的通用療法,其急型克山病的治愈率由30%提高到95%。
在長期防治實踐中,于維漢還找到服用毛地黃治療慢型、亞急型克山病的方法,經臨床治療,慢型和亞急型5年死亡率由90%下降到25%以下,克山病防治取得重大突破。在20世紀60年代,由陜西提出、在黑龍江廣為試用的大劑量維生素C靜脈注射療法也收到顯著效果。這兩項防治成果的推廣,使黑龍江乃至全國急型克山病的病死率大幅下降,一個威脅人類生存、給人民帶來巨大苦難的“瘟神”——克山病,被明顯控制了。
攻克病魔:龍江再無急性克山病
盡管病死率下降了,但于維漢仍在執著地尋找克山病的病因和防治辦法。經過對全國大部分克山病突發區的走訪考察,結合使用克山病地區生產的糧食作飼料的動物實驗,于維漢發現,導致克山病心肌損害的因子與飲食有關,而黃豆可以預防其發病。在大面積投入黃豆制品作為飲食后,所在地區的村民發病率降低了。于是,于維漢提出了克山病病因假說,指出克山病發病與單一膳食條件有關,是一種與營養因子有關的地方性心肌病。
為了探索克山病與膳食的關系,1961年,于維漢在黑龍江省德都縣一個約有1500人的村子進行了改善膳食預防克山病的觀察。1964年,又在黑龍江省富裕縣建起了克山病防治觀測站,對1.6萬人做了22年的綜合性研究,采集了大量資料信息。1965年,于維漢設計了“改善膳食(吃豆腐)預防克山病效果的觀察”,選定德都縣興隆公社星火三隊、七隊為干預觀察點,星火四隊和花園農場一分場農業工人戶為對照點,對點區人口定期進行健康體檢和膳食調查,觀察食用豆腐預防克山病的效果。
在偏僻病區搞研究,條件差,缺少設備,他因陋就簡,利用舊倉庫做實驗室,用豆腐板做試驗臺。沒有低溫冰箱,就用冬天戶外自然低溫,沒電燈,就用蠟燭照明,通宵達旦地工作,終于取得了可靠的數據,搜集到大量樣品,同時結合動物實驗,提出了克山病營養性生物地球化學病因的假說,為克山病研究開拓了新的途徑。
1964年,哈醫大組建了克山病研究室,后擴建為研究所,于維漢為首任研究室主任、所長。每年克山病高發季節,于維漢都組織研究所全體人員到病區駐點,開展救治患者、流行病學調查、現場實驗觀察、病理解剖和有關實驗等工作。此后,于維漢系統診治了6000多名各型克山病患者,圍繞病區微量元素、蛋白質、維生素等與克山病的關系,主持了500多例死亡患者解剖,做了5000多次動物實驗,取得了大量一手資料。經過綜合分析,基本掌握了克山病的發病規律、流行病學特點、臨床表現,確定了診斷標準和防治措施,同時在克山病的臨床診斷、分型等方面也有重大突破。
“文化大革命”初期,于維漢先是被隔離審查,后又被關進“牛棚”。1969年,已被隔離18個月的于維漢,在結束審查的第二天便奔赴克山病病區——富裕縣繁榮鄉,繼續與克山病纏斗。
1970年,在綜合整理自己的經驗和吸取國內外有關科研成果的基礎上,于維漢提出了克山病發病有“地區性”“時間性”和“人群性”的特點,并進一步完善了營養缺乏學說。在1973年召開的全國克山病病因研究座談會上,他系統闡述了克山病營養性生物地球化學病因的設想,推動了全國克山病病因研究的深入開展。經過幾十年臨床、流行病學現場預防、動物實驗、生化、病理、細胞學等方面的一系列研究證實,克山病發病與病區硒、蛋白質、錳和維生素E等綜合因素有關。
20世紀五六十年代,每年有上千人發病死亡的黑龍江省,自1991年以來再沒有急性克山病發生,遍布黑龍江、吉林、遼寧等16個省309個縣的克山病終于被降服了。同行稱他為“我國克山病防治泰斗”,日本專家評價他說:“像神一樣,非常了不起的一個人!”
1977年,于維漢率領由哈爾濱醫科大學、西安醫學院、中科院地理所等單位專家組成的調研組對西藏地區進行克山病考察,足跡遍及藏東高山峽谷區、藏南河谷地區和藏北高原牧區。結果證實,克山病只發生在藏南拉薩河谷糧食自產自足的農民中(世居藏族),而藏東、藏南的農牧區與藏北牧民中未發現病例。
1984年,于維漢倡導和主持的云南楚雄克山病綜合性科學考察,把克山病防治研究推向一個新的階段。該考察組由7個省市的16個防治研究單位近300名專家參加,地學、農學、醫學等多學科協作,闡明了楚雄克山病流行特點、發病因素及防治對策,從分子水平進一步揭示了克山病發病機制。
于維漢院士在80多歲的時候還提出,要到甘肅、四川等克山病病區再走一遍,以便整理出更完整的資料。2003年,他還主持編寫了100多萬字的專著《中國克山病》。
炕頭行醫:守護在患者身邊
“凡大醫治病,必當安神定志,無欲無求,先發大慈惻隱之心。誓愿普救含靈之苦……勿避險巇、晝夜、饑渴、疲勞。一心赴救,無作功夫形跡之心。如此可為蒼生大醫。”唐代醫學家孫思邈闡述的《大醫精誠》,既是于維漢院士拿來律己的座右銘,也是他常常給學生們講的話。
50余年,半個多世紀,他與死神克山病的戰斗從來沒有停止過。他高大的身影走遍了黑龍江省每個重病村屯,輾轉于遼寧、吉林等省份進行調查研究,每年有七八個月的時間都在病區奔波。
每年的頭場雪、農歷小年前后到次年3月,是克山病的高發期,也是防治人員最緊張的時刻,生死攸關,他必須守在百姓身邊。從1953年到1985年,于維漢有28個春節是在病區度過的。兩個孩子出生時,他都沒在跟前,母親重病的時候,他也沒能回去見最后一面。
他不愛提院士、哈爾濱醫科大學原校長、教授的頭銜。他說:“我是一名醫者,我要堅守平屋農舍的患者炕頭。”多年來,于維漢與病區人民結下了深厚的友誼。有一次,于維漢離開病區回哈爾濱,老鄉們開著拖拉機、趕著馬車,要把一袋袋的新糧送給他。他每家只抓一把,還是裝了滿滿兩麻袋。于維漢的小兒子于秉柯至今記得,20世紀80年代初,每逢過春節,于維漢都會帶著一家人下鄉到克山病病區——富裕縣繁榮鄉過年。車子剛進村,村民呼啦一下子就圍過來,搶著請于維漢到家里吃年飯。早上5點,就有人拉著于維漢過去吃飯。10點,又來一撥人把于維漢搶走。為了表達對于維漢院士的感激之情,克山縣西城鎮光榮村立了一座“送走瘟神 造福后人”的紀念碑。
在一次學術報告中,于維漢院士說:“我從事克山病的治療和研究半個多世紀了,這是我一生追求的事業,我無怨無悔,自覺生活充實,感覺到工作是美麗的,尤其和大家一起工作,十分愜意。我為克山病防治研究貢獻了我的青春、貢獻了中年和老年。我79歲了,但我還要貢獻我的子孫。我的兒子是美國國立衛生研究院心肌病理學家,孫子在美國馬里蘭州大學生物部學習。我相信,克山病病因在我們祖孫三代和同行的一道努力下,一定能夠解決!祖國萬歲!”
2010年11月17日,于維漢在哈醫大病逝,享年88歲。他去世的消息傳到克山病區后,很多被于維漢救治過的患者自發前來為他送行。悼念會結束后,每天前往于家吊唁的人仍絡繹不絕。
大家風范:不矜不伐,提攜后生
作為一名學者,在科研工作中,于維漢堅持“協作攻關”的方針,在克山病因尚未確定的時候,他堅持自己的“生物病因”學說,但也不排斥其他研究人員提出的中毒學說、傳染學說,主動幫助其他研究人員完善他們的學說。
在分析克山病形成原因時,他把患者家吃過的半袋子發霉的玉米和患者血液、臟器樣品等等提供給持不同觀點的研究人員。于維漢博大的胸懷,對學術嚴謹、客觀的態度,為學術界所稱道。
從1978年到1984年,于維漢院士先后擔任哈爾濱醫科大學副校長、校長。他熟悉國內外醫學教育和醫學研究進展,把自己的科學研究方法和國際先進教學經驗運用到學校管理之中。在任校領導期間,經他牽線搭橋,哈醫大派往日、美、加、英等國家和地區著名醫科大學研修、攻讀研究生和參加學術會議的人數超過2500人次。他從1978年起開始培養心血管疾病和地方病(克山病)的研究生,20多年中,共培養碩士生38名、博士生32名。現在,大部分學生已成為國內外知名學者。
當選院士后,每年的院士補貼,于維漢分文不取。2000年,他提出設立“于維漢院士貧困大學生獎學金”,資助貧困優秀大學生,使許多寒門學子圓了醫學夢想。一屆屆哈爾濱醫科大學學子以于維漢院士為榜樣,傳承著哈爾濱醫科大學“木直中繩,博學載醫”的精神。
于維漢院士選擇了一條布滿荊棘的崎嶇之路,消滅了猖獗30余年、嚴重威脅百姓健康的“瘟神”,為我國克山病防治事業奉獻了一生。在他百年誕辰之際,我們懷念他,更要傳承他為國為民的“大醫精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