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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27日 ,中國第13次北冰洋科學考察隊搭乘“雪龍2”號極地科考破冰船順利抵達上海,圓滿完成本次科考任務,這是我國科考船首次抵達北極點區域開展綜合調查。
在這其中,有一位剛剛36歲的年輕科考隊員,他也是我國首位抵達北極點并開展現場采樣的海冰力學研究人員——陳曉東。
大連現在的天氣有些變涼了,一見到陳老師,他便笑著招呼記者進來坐,拿出來一個印有“中國第13次北冰洋科學考察紀念”印章的首日封,上面除了“雪龍2”號,還有兩只可愛的北極熊。“別看北極熊看上去萌萌的,實際上我們還是挺害怕遇見它的……”陳曉東坐下來,慢慢回憶起這幾個月的經歷。
陳曉東與“雪龍2”號合影
近乎“失聯”的40天
從港口一下船,陳曉東打開手機微信,聊天記錄僅有家人寥寥數語的問候。這對于現在幾乎手機不離手的人來說,這段時間像是“穿越”了。
“在船上這三個多月,最開始只能通過簡單的文字和陸上交流,進入北極圈后的一個半月,沒有通訊信號完全收不到消息。回來之后要重新適應有網絡的生活”陳曉東告訴《中國科學報》。
7月12日,他踏上了“雪龍2”號極地科考破冰船,正式開啟了前往北極點的“破冰”之旅。
剛一上船,陳曉東就覺得有些不適應。
海上的風浪很大,哪怕是長100多米、寬20多米,吃水排水量約達13990噸的“雪龍2”號,在浩渺無涯的大海上也僅是很微小的存在。
很多科考人員都有些暈船,剛上船就吐了。陳曉東雖然之前有過長時間隨船的經驗,但是一上船還是需要很多天來適應。隨著一路北上,極晝也快要來臨了,將進入全天候的白天,這對每位隊員的作息將產生很大的影響。為了調整狀態,科考船的健身房里24小時都有人在跑步。
而除了身體上的不適應,信號的不便也影響著每一位船上的科考人員。在船上,由于航海過程只能依靠海事衛星提供信號,通訊的流量和流速都比較慢,與外界溝通只能通過文字交流,多是短信形式。北緯八十度以上連微弱的衛星信號都將受到影響,與外界近乎是“失聯”的狀態。“聯系不上家人的時候,他們就通過新聞來‘找’我,后來剛恢復通訊我立馬給妻子打電話,結果她看見是外國號碼,最開始都沒聽出來是我。”陳曉東笑了笑。
但是隨著航行越來越靠北,快要進入北極圈的時候,船上的九十多個人也變得興奮起來,因為冰對波浪有著一定的抵消作用,風浪的影響也越來越小了,馬上就要開始作業了。
本次北冰洋科學考察隊分為水文、生物、大氣、海冰、地球物理等多個研究小組,每個組承擔著不同的工作任務,陳曉東所在的海冰組主要在冰站作業,對海冰的構造、形狀、溫度、壓力等開展全方位研究。
一到達冰站,陳曉東就開始進行冰芯取樣工作。取冰芯有一個標準的流程,需要使用冰芯鉆,將其垂直于冰面,取出一個與冰同厚的冰柱。
可別小看了冰芯,它主要能在兩方面發揮作用。從工程應用來看,比如設計破冰船的動力結構時,需要知道其在航行過程中受到的阻力,就需要把冰芯壓碎,測試它的受力情況,推演出破冰船尺度可能受到的阻力。從地球物理尺度來看,海冰漂移需要預測海冰的狀態,所以要在不同緯度的冰站鉆取冰芯。
最長的時候,陳曉東有整整24小時沒有睡覺,還有十幾天冰站作業期間經常每日實際工作近20小時。有時天氣比較惡劣,能見度較差,風也很大。一停靠在冰站,陳曉東哪怕剛剛休息一兩個小時,也立馬跑到冰上作業。
“北極當時零下3度左右,溫度不是很低。但一直在冰面做實驗測試、記數據,有時需要脫掉手套操作,這個時候三四個小時手就凍透了。極限工作二十天后,我的手指一直是麻的,大概過了一周才有知覺。”陳曉東說道:“但是心里還是很興奮,這樣的機會來之不易,我想把握一切可以利用的時間。”
陳曉東與同事在取冰芯。受訪者供圖
慢慢地,陳曉東卻覺得這里和之前不太一樣。
這不是陳曉東第一次到達北極。據他描述,之前這里的浮冰面積比較大,也更堅硬一些。他按照此前的情況設計了試驗方案,結果作業一段時間后,他發現海冰融化的速度很快,整體較薄,融池現象比較突出,開展作業的難度加大了。
雖然,對海冰取樣并沒有嚴格的經緯度要求,但如果冰面太薄,面積太小,科考船無法停靠到冰面上開展作業。
冰站作業時,整個“雪龍 2 ”號需要在航行的過程中開到冰面上,相當于“騎”在冰上,這樣船不會漂走,人才可以下來作業。北極現如今的情況,讓科考隊下意識的想要北上,尋找海冰更為堅硬的地方。
這個下意識的舉措,為整個科考隊帶來了一個“意外”。
北極點是“意外之喜”
9月1號,科考隊到達了北緯85度左右,開始進行地球物理作業,然而這個區域冰情仍不能滿足冰站作業需求。
此時還有兩個冰站作業尚未完成,隨即他們又繼續北上,到達了北緯八十七的倒數第二個冰站,又到達了北緯八十九度的最后一個站點,此時距離北極點只有一步之遙。
許多人心中都萌生出一個念頭,想去北極點看看。
在此之前,中國的科考隊從未登上這個具有地理象征意義的位置。此次科考,也并沒有把到達北極點作為一個任務。
“我們整個科考任務是比較飽滿的,各個時間節點安排的都很緊密,其實最初是沒有計劃去北極點的。但是我們前期各個組的工作都比較順利,整個航次的科考隊員業務能力都很強,節省出來了一部分的時間,為后面沖擊北極點提供了一個時間窗口。”陳曉東介紹了當時的情況。
9月5日,天氣晴,科考隊開始向北極點進發。
“當時溫度比較高,冰融化了很多,我們一路是通過冰間的水道北上的,這樣前進的速度還是很快的。”提起當時的場景,陳曉東語氣仍然很激動。
氣候溫暖的“天時”、時間適宜的“人和”,當然也少不了“地利”——冰情條件是比較吻合,這為破冰船的進入提供了有利條件,但高緯度依舊存在很厚的海冰,也給破冰船的性能提出了一定的要求。
在第十一次北極科考前,科考隊一般乘坐老雪龍號出海。這艘船購進于上世紀70年代,型號比較陳舊,破冰能力在PC6級,曾到達最高緯度為北緯88度左右。而這次,科考隊員乘坐的“雪龍2”號是中國自主建造的第一艘極地科學考察破冰船,為雙向破冰極地科考船,可原地360度自由轉動,裝備各種國際先進的海洋和考察設備,還可以在1.5米厚冰層中連續破冰前進,破冰能力在PC3級,級數越低,破冰能力越強。
并且,整個隊伍還有著強大的“后援力量”,國家海洋局極地考察辦公室、中國極地研究中心、國家海洋環境預報中心等單位都提供了強大的技術支撐,及時傳送海冰信息和氣象信息,讓他們能夠通過深入研判海冰的情況,合理規劃行進路線,基本上避開了所有的密集的海冰區域,安全、高效地抵達了北極點。
9月5日13時55分,中國第13次北冰洋科學考察隊搭乘“雪龍2”號極地科考破冰船,在作業期間,抵達北極點,這也是我國科考船首次抵達北極點區域開展綜合調查,陳曉東也成為了我國首位抵達北極點并開展現場采樣的海冰力學研究人員。
提起當時的場景,陳曉東依然難掩激動之色:“這不僅僅是我們到達了北極點這個地方,也是我們綜合國力提升的一個體現,證明了我們的技術是有所提升的,這離不開我們全體科考隊以及后方保障同志們的支持。”
在北極點區域,考察隊開展了綜合調查作業,填補了我國北冰洋考察在北極點區域調查數據的空白。作業結束后,“雪龍2”號環繞北極點數圈,跨過了地球所有經度,并開始向低緯度航行。從此,“雪龍2”號的每寸航跡都是歸途。
海洋也是故鄉
這是陳曉東第一次參與到國家部門赴北極科考,但并不是第一次去北極。在此前,他已經去了三四次。
“這都是受我的導師季順迎的影響。”陳曉東告訴《中國科學報》。
陳曉東本科學習的材料學,到研究生階段,他注意到了大連理工大學的工程力學相關專業。這個專業屬于該學校的強勢學科,并且與陳曉東感興趣的基礎研究不謀而合。
“我本身就比較熱愛自然吧,經常去各個地方爬山,在得知季老師有海冰力學性質研究等方向的時候,我一下子眼前一亮,就想著加入季老師的團隊。”在這里,陳曉東一呆就是九年。
2011年,是陳曉東真正“走”到海洋上的第一年,他跟隨季順迎去了山東的萊州灣,測量海冰的力學性質。在海上,他第一次感覺到了面對自然,人類是如此渺小,但是望向一望無際的海洋,探索未知的欲望又加深了。
沒過幾年,受到季順迎老師的推薦,陳曉東又去了挪威科技大學進行聯合培養。
挪威位于約北緯58度到71度之間,最北端已經進入了北極圈。得天獨厚的地理條件讓陳曉東有更多地機會去探尋這個神秘的領域。他到達過北緯77度的斯瓦爾巴群島,也跟隨過貨船搭了個“順風船”去北極做監測。
而正式參加國家組織的科考,陳曉東還是第一次,“正是有了此前的經歷,我才覺得這次科考經驗十分難得,因為我們國家不像挪威,距離北極比較近出行很方便,我們每次科考都是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財力才能順利完成的,所以能參與其中倍感榮幸。”
結束科考后,陳曉東發了一條朋友圈,里面寫道:從我導師的導師岳前進老師到我的導師季順迎老師,再到今天的我;從JZ20-2平臺到雪龍號,從雪龍號再到雪龍2號,大工人用了三十年從渤海遼東灣走到了北極點;雖然在全球氣候變暖背景下北極海冰快速變化,但是我們服務國家重大工程建設的宗旨不會變。
從跟隨導師出海的“毛頭小子”,到如今自己也能帶領學生去探索未知,陳曉東感慨頗多。每次出去,他都很擔心學生的安危。“因為海冰有漂浮現象,之前也遇到過剛站在海冰上,沒過多久就離陸地越來越遠,只能趕緊淌水跑回來。很多人對大海是天生有恐懼心理的,尤其剛站在海冰上的時候。我就走在學生前面,讓他們跟著我,亦步亦趨,他們慢慢的就熟悉這個環境了。”
陳曉東就像季老師帶領他一樣,一點點將出海探測的經驗傳授給現在的學生,傳承下來的還有大連理工大學工程力學系這種不變的探索未知、堅持不懈、服務國家建設的精神。
沒過多久,陳曉東又要出發去渤海了,海洋儼然已經成為了他第二個割舍不下的“故鄉”。而北極點經歷的點點滴滴,依舊深深埋藏在他的心里。
他給記者展示了一張在北極點拍攝的照片,圖片中他站在一個指示牌的旁邊,上面有北極點到各個科考隊員家鄉的距離,到大連是5678km。“這個牌子是我自己做的,大家都在上面填上了距離。雖然時間不能停留,但是記憶可以保存。”陳曉東笑著說,“有機會再做個‘我在北極很想你’,大家一起來打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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