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什么是人工智能的“道德”?
艾倫:人工智能的“道德”,或者說,“道德機器”(moral machine)、“機器道德”(machine morality),有很多不同的含義。在此,我將這些含義歸為三大類。在第一種含義中,機器應具有與人類完全相同的道德能力。第二種含義中,機器不用完全具備人類的能力,但它們對道德相關的事實應該具有敏感性,并且能依據事實進行自主決策。第三種含義則是說,機器設計者會在最低層面上考慮機器的道德,但是并沒有賦予機器人關注道德事實并做出決策的能力。
就目前而言,第一種含義所設想的機器仍是一個科學幻想,我們并不知道應該如何實現它。所以,我在《道德機器》一書中略過了對它的探討,而更有興趣探討那些介乎第二、第三種意義之間的機器。當下,我們希望設計者在設計機器人時能夠考慮道德因素。這是因為,在沒有人類直接監督的情況下,機器人可能將在公共領域承擔越來越多的工作。這是我們第一次創造可以無監督地運行的機器,這也是人工智能倫理問題與以往一些科技倫理問題之間最本質的區別。在這樣的“無監督”情境中,我們希望機器能夠做出更道德的決策,希望對機器的設計不僅僅要著眼于安全性,更要關注人類在乎的價值問題。

科林·艾倫
2. 如何讓人工智能具有道德呢?
艾倫:首先要說的是,人類自己還不是完全道德的,將一個人培養成有道德的人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們人類的本質都是出于利己主義做事,而不考慮他人的需求和利益。然而,一個道德的智能體必須學會克制自己的欲望以方便他人。但我們現在構建的機器人,其實并不具有自己的欲望,也沒有自己的動機,因為它們沒有自私的利益。所以,訓練人工智能和訓練人的道德是有很大差異的。對機器的訓練問題在于,我們怎樣才能賦予機器一種能力,讓它敏感地察覺到那些對人類的道德價值觀而言是重要的事情。此外還有一個問題,機器需要認識到它的行為是否會對人類造成痛苦嗎?我認為是需要的。我們可以考慮通過編程使機器按照這種方式行事,且無需考慮怎么讓機器人優先考慮他者利益,畢竟目前的機器還不擁有利己的本能。
3. 發展人工智能的道德應采用怎樣的發展模式?
艾倫:我們曾在《道德機器》中討論了機器道德發展模式,我們認為,“自上而下”和“自下而上”相混合的模式是這一問題的最佳答案。首先,我想來談一談“自上而下”和“自下而上”意味著什么。我們以兩種不同的方式使用著這兩個術語。一個是工程的視角,也就是一些技術和計算機科學的視角,例如機器學習和人工進化(artificial evolution),而另一個則是倫理學視角。機器學習和人工進化并不從任何原則開始,它們只是試圖使機器符合特定類型的行為描述,并且在給定輸入使機器以這種方式行事時,它的行為能夠符合特定類型,這叫“自下而上”。與之相比,自上而下的方法則意味著一個清晰的、將規則賦予決策過程的模式,并且試圖寫出規則來指導機器學習。我們可以說,在工程領域中,自下向上是從數據當中學習經驗,而自上向下則是用確定的規則進行預編程。
在一些倫理學領域也有這種“上下之別”,比如康德,還有更早些時候的功利主義學派,如邊沁和密爾,他們就更像是“自上而下”。這些學者試圖制定規則以及普遍原則,以便通過這些“條條框框”判斷出一個行為是不是道德的。這樣對康德的道德律令而言,其涵義就包含著多項具體規則,例如“不撒謊”。
但是在西方傳統中,亞里士多德對于道德持有相當不同的觀點。他認為,道德應當是一個人通過訓練而習得的。因此,亞里士多德的觀點就更傾向于一種自下向上的方法,這種方法就是一個人通過練習變得好、善良、勇敢。當踐行道德的時候,我們就稱之為美德倫理。通過這樣做,一個人會變得更具美德、會有更好的行為。
若問人類是怎樣做的,我還是認為,亞里士多德的看法更正確。因為我們人類并不是靠“瞎碰瞎撞”去養成習慣的,我們也會對習慣進行思考,并且思考我們是否需要那些原則。亞里士多德注意到,在原則灌輸和習慣訓練之間存在著一種相互作用。我們認為,這種途徑同樣也適用于人工道德智能體的構建。在很多實時決策的情境下,我們并沒有足夠的時間來反思行為背后的理論或原則含義。但是,我們還可以從錯誤中學習,因為我們可以使用這些自上向下的原則重新評估我們所做的事情,之后再進行調整和重新訓練以便在下一次做得更好。
這就是混合方法的基本思路,我認為它確實符合人類的情形。舉個例子,當你還是個孩童時,你對兄弟姐妹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父母會說“如果這種事情發生在你身上,你會有何感受呢”,是吧?在許多道德傳統中都有這樣一種原則:“以你自己對待自己的方式,或是你希望被別人對待的方式去對待他人”,有時人們也稱這一原則為黃金法則。所以,你不僅僅被告知不要那樣做,也并不僅僅因此而受罰,實際上你會被告知去思考這樣做為何是好的或不好的,這就是“自上而下”與“自下而上”的結合。
4. 我們應該限制人工智能的發展嗎?
艾倫:我認為,這取決于其應用的領域。我現在并不擔心機器人或人工智能會取代人類,我也不認為人類正處在這一危險的邊緣。如果情況變得危險,我們是有能力去阻止它的。比如說,如果我們突然間看到機器人可以開始生產機器人,我們所需要做的無非就是切斷電源。
當然,如果我們能辦到的話,確實存在一些應當停止人工智能應用的地方,其中一個就是人們正致力開發的軍事領域。我們應當擁有人工智能武器嗎?我認為這是應該極力避免的,并且我在各種方面都對此持悲觀態度。因為從人類的歷史來看,一旦有人構想出一個武器,那將很難阻止另一些人的欲望及其為之奮斗的野心。在這方面,核武器和無人機就是很好的例子。所以,人工智能武器時代或許真的將要來臨,但如果我們能阻止它的話,我會對此十分支持。
但是,我不認為我們應該阻止其他形式的人工智能發展。我們需要思考技術對生活帶來了怎樣的后果,比如說,自動駕駛汽車會使行人過馬路更困難,還是更加容易呢?自動駕駛汽車面臨行人過馬路的情形時應附加什么樣的權限呢?無人車看到行人能不能安全停下,還是說它像人類司機一樣,依然有可能撞到行人?這些都是我們需要對人工智能進行思考的問題。不過話說回來,我覺得無人駕駛汽車不該停止發展,反而應該投入更多。
5. 機器人會變得更好還是更危險?
艾倫:過去十年來,人工智能在某些方面的飛速發展是有點令人吃驚,但仍然算不上滿意。在我看來,未來的十年內,無人駕駛汽車投放到真實路況中的可能性不大。我也非常驚訝,蘋果公司推出了一個可以交談的智能體Siri——蘋果公司也是第一個這樣做的公司——但以現在的情形來看,Siri很糟糕不是嗎?
所有我使用過的類似產品,諸如Alexa, Google Talk, 都不盡人意。所以從很多層面來看,我現在并不會從倫理的視角對人工智能的飛速發展過于擔心。我很驚訝這些企業居然真的發布了這些產品,但更令我驚奇的是,人們居然在很大程度上調整了自身的行為以適應人工智能。你以一種絕非與人類對話的方式和Siri交談,因為你知道把Siri當成正常人來交談的話,它將永遠不會明白你的意思。因此,你調整了你的話語,以便機器更容易讀懂你的想法。這是人類在做出調整,并非是機器作出調整,因為機器并不是一個自適應的系統。或者說,它比人類具有更弱的適應性。而這,就是最令我擔心的。
當然,我所擔心的并不是機器做的事情超出人類的預想,而是它們可能改變并限制我們的行為。AlphaGo贏了圍棋,但它并未改變我們的日常生活,所以這沒什么好擔心的。我擔心人們用愚笨的方式與機器交談,以便機器按照我們的想法做事。要知道,這具有許多潛在的危險。它潛移默化地改變我們的習慣行為,使我們對某些類型的錯誤更具容忍性而對有些錯誤卻更加苛刻。人們會預料到并且能容忍人類所犯的道德錯誤,但是,人類可能不會容忍這樣的錯誤在機器上發生。經過規劃考慮后仍對他人造成傷害的決定如果發生在機器上,會比發生在人類身上更不能令人容忍。在過去十年內,這種改變已經發生了。即使軟件會變得更好,機器也會變得更好,但是永遠都存在著讓人類去適應機器而非真正提高人類能力的危險。

6. 如何將計算與哲學相聯系?
艾倫:人工智能的道德問題,實際上也是計算與哲學跨學科研究的一個話題。最近幾年,我帶領我的中國實驗室團隊所做的研究就是“中國哲學的計算分析”(Computational analysis of Chinese philosophy)。我們曾經只是嘗試著做做看的,然而現在有機會了。近十年內,我們可以在大規模的電子文本之上使用計算機算法。在美國,許多高校的圖書館合作掃描了一千四百萬本書籍。在中國,我們設法訪問了包含一萬八千四百份文本的經典文本語料庫“漢典”,以及若干中國經典文本。而在此之前,所有這些存在于書籍當中的有趣哲學文本只能由人眼來閱讀。
一千四百份書籍,沒人會去讀這一千四百萬份書籍,這實在是太多了。但是借助于計算機,我們現在能夠從所有文本中系統地提取信息。以漢典為例,它共有一萬八千份文件。一個人是可能將之全部讀完的,但這兩千多年積累的資料至少要耗費你數年的時間。所以,我們選擇用一些計算方法來尋找其中的哲學意義和兩千年來的哲學思想變化,這就是我們將計算與哲學相聯系的一種方式。
最近,我們還做了關于查爾斯·達爾文的研究。這位生物學泰斗是一個非常好的研究對象,因為在1837到1860年的二十三年間,他完整記錄了自己閱讀的每一本書。現在,歸功于HathiTrust這樣的數據庫,我們有了這些書籍的電子掃描件。正如我之前所提到過的那樣,我們可以找到他所讀的幾乎所有書籍的電子版,將這些書籍做成了一個語料庫,并且使用算法來尋找他閱讀經歷所展現的模式。我們發現達爾文讀的有些書是比較相似的,利用計算機對這種相似性進行衡量,接著就可以探討他的閱讀習慣。比如說,看看他是否有意選擇更相近的書來讀,還是喜歡挑些不一樣。結果證明,在達爾文生命的某些階段,他堅持閱讀相似的書籍。而在另一些時候,他轉而做了不同方面的研究。
除此之外,我們還想要知道,他的寫作內容是如何與他的閱讀相關聯的?使用相同的技術,我們分析發現,隨著達爾文閱讀年限的增長,他的書稿中出現了越來越多的、自己構建的新內容。也就是說,他不僅僅是重復他所閱讀的書籍,也不僅僅是將各種觀點進行簡單拼湊,而是在獨立構思新的材料。
我認為,我們站在了一個新的開端,我們在使用全新的工具做全新的研究,而計算機正是我們的新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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