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被AI對齊，人類還能做些什么？

　　談到對齊，你會想到什么？是一把尺子，丈量細微的偏差，還是一份共識，守護人類文明的底線？

　　“在人工智能（AI）時代，文化創新需要對齊什么？又該向什么對齊？”3月22日，武夷山的九曲溪畔，在由中國人民大學、中共南平市委、南平市人民政府、武夷學院聯合主辦的第三屆武夷論壇上，復旦大學國際關系與公共事務學院副教授蔣昌建拋出這一問題。

　　隨著AI技術發展，讓機器學習模型“理解”人類的規范或價值觀，似乎成為人類與技術博弈的焦點。

　　然而，“AI有知識、有技巧，但沒有血肉、沒有生命的熱情。”在中央民族大學教授蒙曼看來，文化傳承的創新實現形式與內涵的統一，更要守住“人類的良心與共情力”.

　　溪水淙淙，不同領域專家學者的觀點在此交流碰撞，一場關乎科技、文化與未來的思辨悄然開啟。

　　對齊，真的需要嗎？

　　“對齊是一個很可疑的概念。”中國人民大學原副校長、文學院教授楊慧林指了指不遠處的山水，山與水、天與地，其間都存在著“縫隙”，這是物理意義上的距離，也是一種關系。

　　“究竟以誰為標準實現對齊，這是很難厘清的。”在楊慧林看來，重點是要意識到不同事物之間存在“縫隙”。他結合多年跨文化研究的經歷，認為“對齊其實是指互為參照，這種意識在AI時代至關重要。”

　　這一“縫隙”，在文化中則體現為和而不同。

　　“若不見得縫罅，無由入得。看見縫罅時，脈絡自開。”楊慧林借用南宋理學家朱熹《朱子語類·讀書法》中的表達，強調人只有認識到自己的獨特之處，才會開始與他人分享、溝通，“也許你難以接受和你不同的文化或事物，但對方的存在本身也是一種‘美’。”

　　當AI將所有材料、語言、想法都變得整齊劃一時，無異于“熵減”，“而文化恰恰要突出‘熵增’的魅力。”蔣昌建補充道，維系二者的平衡成了一大難題，而“縫隙”也許將成為破局的關鍵。

　　在楊慧林眼中，這道縫隙正是跨文化交流的入口。在這入口處，仍有不少人堅守，搭建起不同文化交流的橋梁。

　　“我就是站在‘縫隙’上的人。”北京第二外國語學院歐洲學院特聘講座教授余澤民表示，作為匈牙利作家克拉斯諾霍爾卡伊·拉斯洛作品的主要中文譯者，他打趣道，“如果這道‘縫隙’寬一點，AI也可以站上來，但不意味著它能代替我的工作。”

　　基于多年的翻譯經驗，余澤民以拉斯洛作品為例，“這些文學作品極具原創性，其中很多長句備受關注，但這并非簡單的語句冗長，而是植入了思想的空間和文學的時間。”

　　因此，在余澤民看來，文學作品的翻譯不僅要理解語言本身，更要理解作家的思想情感。

　　“我和拉斯洛認識了30多年，我了解他說話的腔調、表達語言的方式，綜合考量下進行的翻譯。”余澤民指出，盡管AI也能實現語句的翻譯，但無法真正“理解”作者的意圖。因此，AI可以成為翻譯的輔助工具，卻無法替代譯者對文化的理解與創造性轉化。

　　“即便翻譯存在遺漏，但作為一個有感情、感知、感悟的人，憑借其理解力和創造力，依舊能將文字背后打動人心的韻味傳遞給讀者。”蔣昌建總結道。

　　尋找“縫隙”

　　“萬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進來的地方”。加拿大歌手、詩人萊昂納德?科恩的歌曲《贊美詩（Anthem）》中，同樣傾訴了“縫隙”的價值與意義。

　　然而，隨著AI技術浪潮洶涌，復雜多元的事物被簡單粗暴地標準化，又該去哪里尋找這道“縫隙”？

　　“我們要保持人類的主體性。”中國當代作家馬伯庸指出，盡管在多數人看來，目前的AI沒有“靈魂”，“但我們無法界定什么才是‘靈魂’。”

　　他借用了魯迅1924年創作的散文詩《秋夜》中的一句話，“在我的后園，可以看見墻外有兩株樹，一株是棗樹，還有一株也是棗樹。”看似簡單的文字背后，潛藏著作者在社會動蕩、理想受挫等沖擊下，內心深處的孤寂與彷徨。

　　“這就是我們和AI的區別，如果只是文字組合，AI完全可以生成和人類一樣的表達。但作者的閱歷和生命體驗是永遠無法被取代的。”馬伯庸解釋道，每個人獨一無二的經歷、心態、思想，都會在字里行間傳達給讀者，“這才是我們抵御AI對文化侵襲的方式。”

　　在蔣昌建看來，人類主體性的另一種表現，則是自主選擇的權力。“AI能提供給我不同的選項，但我可以都不選擇，或者有其他的選擇，哪怕在AI看來，并不是一個最完美的答案，但這就是我的選擇，是我的主體性的表現。”

　　“每個人的自由選擇體現了各自的審美，而這是由不同的生命閱歷所決定的。”馬伯庸表示，盡管AI取代部分創作工作是不可逆轉的趨勢，但人類作家的核心競爭力在于其獨特的、難以被復刻的生命體驗。

　　這也是撕開人類與AI之間“縫隙”的關鍵。

　　蔣昌建也進行過類似實驗。“我讓一部分學生使用AI輔助寫作，另一部分則完全依靠自己。”他發現，盡管學生的自主創作也許存在語病、錯別字，但這些瑕疵反而為其作品增添了獨特魅力，“人類的可愛之處正是在于我們的局限，而不是我們的全能。”

　　“不會犯錯的AI，只能寫出一些完美無缺、四平八穩的內容，相反，人類的創作看似幼稚，卻具有真正的活力和生命力。”馬伯庸說。

　　AI犯錯，錯在誰？

　　毫無疑問，AI技術的發展重塑著生活的方方面面。

　　“學生們會用AI完成作業。”蒙曼說，之前，根據作業完成情況，有的學生能拿到90分，有的只能拿50分，但有了AI技術的幫助，大家的平均水平都到了70分。

　　“糟糕的是，原本50分的同學使用了AI后，他的心智、情感并沒有真正得到提高。而原本90分的同學，卻因為放棄自身努力，水平會慢慢降低到70分。”蒙曼指出，人類無法依靠AI技術來豐富頭腦和心靈，如果沒有良好的基礎，盲目應用AI只會造成人類的退無可退。

　　因此，在蒙曼看來，文化傳承的核心，是把人的精神、文化的內核傳遞下去。“這需要我們善用AI，更要守住心留住溫度。這是人的底線，也是人的未來。”

　　如果AI實現了所有價值觀的對齊，統一了價值評判的標準，也就喪失了文化發展與創新的動力。

　　此時，俗文學的發展提供了新的可能。“俗文學與老百姓的實際生活聯系緊密，充滿了煙火氣，以及真實的人性弱點與情緒張力。”中國人民大學文學院教授、中國俗文學學會副會長吳真說。

　　召將除妖、狐鬼報恩、人神相戀……這些俗文學中的經典母題，看似無厘頭，卻成為民間情緒的集體投射。

　　“這些內容可能不符合AI的價值評價體系，在‘投喂’時也會被自動過濾。”蔣昌建說，但這些來自民間的無數種差異與可能性，恰恰為文化發展與創新注入動力。

　　因此，吳真指出，民俗文化的創新要對齊的是“民間的多元價值與生活的煙火氣”，讓AI成為挖掘、盤活、傳播民間文化的工具，而不是用標準化的價值體系過濾掉民間文化的獨特性。

　　“人類有各種各樣的局限、不滿，這些才是人的可愛之處。”蔣昌建總結道，也正是這些不圓滿，構成了“人之所以為人”的生機與活力。

　　同樣地，由于AI的運行完全依靠人類的指令，其呈現的看似不夠完美、不夠聰明的表達，與人類投喂的數據、經驗直接掛鉤，反而暴露了人類的瑕疵與不足。

　　“也許科技提醒了人類，所有對AI的批評，不如說是對人類的反思。”蔣昌建說，“這也是我們如今討論AI對齊的意義所在。”

　　“AI的A永遠不是答案（Answer），它只能是一個助手（Assistant）。”楊慧林強調，不能讓技術的整齊劃一，消解了文化的多元與活力。

　　山水之間，還回蕩著更多關于文化傳承與創新的探討。本屆論壇創新設立“武夷論道：書院中的格致會講”學術活動，來自中國人民大學、清華大學、北京大學等22所高校的240余名師生代表，分別奔赴福建省南平市10所歷史悠久的書院，圍繞“從鄉土基層看社會治理及其現代化”等十大經典議題開展“報告+評議+問答”，以現代學術視角讓傳統經典在青年一代的研讀與對話中煥發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