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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發布時間:2018-08-24 09:47 原文鏈接: 瞿金平院士憶高考:學校條件好三餐有保障

      瞿金平

      1977年參加高考,1978年3月開始在華南工學院(現華南理工大學)塑料機械專業學習。現任華南理工大學聚合物新型成型裝備國家工程研究中心主任、華南理工大學聚合物成型加工工程教育部重點實驗室主任;曾任兩屆華南理工大學副校長。從事高分子材料加工成型技術及裝備的科學研究與教學三十多年,在國內外率先提出振動剪切形變和體積拉伸形變動態塑化輸運方法及原理、系統發展了高分子材料加工成型理論、發明并研制成功一系列高分子及其復合材料加工成型新裝備。獲中國發明ZL60多件、國際發明ZL4件;發表SCI收錄論文200多篇、出版著作6部;國際發明ZL4件;獲國家技術發明獎二等獎、國家科學技術進步獎二等獎等。國家杰出青年科學基金獲得者、教育部“長江學者獎勵計劃”首批特聘教授、全國勞動模范。2011年當選中國工程院院士。

      40年前,我考入華南工學院,父親用一根扁擔挑著我的行李,也挑著全家的希望,把我送出了生我養我的湖北偏僻農村。

      1977年的這場高考,不僅給我,更是給我們這代人帶來了不可思議的影響。如果沒有恢復高考,我這個農村娃就不會登上科學的殿堂。這要感謝鄧小平、感謝黨,如果沒有高考這個機會,現在的我可能還會在農村。

      山村“博士” 與電結緣

      我并非出身書香門弟。1957年6月,我出生在湖北省黃梅縣濯港區芭茅山大隊瞿大垅村的一個木匠家庭。父親是遠近聞名的木匠師傅,母親在家務農。我的家鄉芭茅山地處大別山鄂、贛、皖三省交界處,是一個安寧、清貧、人們的思想略顯保守的小丘林地區。但我的家庭總是教育孩子要多讀書,從小我奶奶就告訴我“農村娃要想走出去,就要好好讀書”,我們叫“跳龍門”。

      1963年,我6歲,開始讀小學。到了1966年我讀小學三年級時,“文革”開始。所以,我之后的學習生涯,一直到高中畢業,都是在一片“教育革命”的口號聲中度過。那時搞停課鬧革命,我們的數理化課本只好包在《農業基礎知識》與《工業基礎知識》里面。而這點書本無法滿足我對知識的渴求。我慶幸自己遇上了一些有學問的中學老師,他們原本是一些大學助教或講師,因“文革”中的各種“問題”回到原籍,做了我們的中學老師,于是我在這些老師的指點幫助下系統地自學起來。

      我的小學、初中、高中加起來總共9年,還算幸運,“文革”期間我的學業沒有停下來,一路讀到1972年12月高中畢業。

      同年鄧小平同志恢復工作,到1973年“教育回潮”期間,聽說要恢復高考,我們又被招回濯港高中補習功課,那半年我扎實地學到了知識。當時,我的數理化成績非常好,在全年級經常考第一名,我的習題解答常被貼在學校墻報欄供同學們參考。

      中學時代的生活雖然艱苦,但比較充實。最讓我難忘的是,我參與創辦了濯港高中小型火力發電站,從此與“電”結下不解之緣。

      1973年,遼寧省先于我們開始高考,然而張鐵生的一紙“白卷”席卷全國,這讓我讀大學的腳步止于了夢想。我回到生產隊務農。

      記得那是12月份,按照農事,再過3個月就要春季積肥了。我那年剛15歲,年齡算小,加上身體瘦弱,父親擔心我不勝體力,便對我說“跟我學木匠吧,學門手藝”。

      父親是我們那一帶很有名氣的木匠,我們農村管木匠叫“博士”。學木匠的那幾個月,父親就是師傅,我們一起到很遠的地方,縣里、山里、水庫工地,從修船、修農具、打家具,到雕梁畫棟、雕花……

      因為我學木匠沒跟大隊辦手續,而大隊領導認為有文化的人不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跑去學手藝,這樣不行。當時我們大隊還有幾個和我情況類似的,于是便發通知要求我們回去務農。

      回去前,父親想要了解我的木匠手藝學得如何,便對我進行了出師考試。按當時規矩,做個中間拱形、不漏水的水桶,如果做得合格就算出師了。我當時雖然只學了三個月,但考試合格了——因為我做出來的水桶沒漏水。父親說:“不錯,你是我帶的時間最短的一個徒弟。”其實,學木匠也是需要悟性的,一般學徒三年才能出師。

      回到大隊,我就開始干農活,種田、插秧,和社員們一起修水利,還嘗過“學大寨”開山造田和圍湖造田的滋味。由于我在高中時搞過小火電,后來被抽調到大隊籌建小型火力發電站。當時我們那里沒有電,晚上點煤油燈,記得我奶奶為了節省,是用燈草點棉籽油照明的。公社想要結束點油燈的歷史,發展小火電,要求各個大隊有條件要搞,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要搞。我們大隊沒有技術人才,聽說我在高中搞過發電,便決定由我負責籌辦小火電。我一個人完成了全部設計,包括配電。大隊買不起直流發電機,我就到地區所在地黃州購買了舊的電動機,又到武漢購買了舊的電容器,竟然真的把電給發起來了。

      就這樣,芭茅山鄉從此結束了點油燈的歷史,用上了電燈。之后我又利用有電的條件搞起了小科研,研制成功了廣播電話線路自動切換器,還研究過電燈零線通廣播技術。由此看來,我和“電”“機”的緣分真的不淺。

      1976年,我被調到大隊小學當民辦教師。當時的濯港高中校長兼公社教育革命辦公室主任楊志祥老師對我很器重,因為我在高中讀書時成績優異,后來又為大隊搞了電站,這些情況給他留下比較深的印象。

      我當教師沒多久,楊老師得到恢復高考的消息,他最早就告訴了我。聽到這個消息,我異常興奮。

      跳出農門 玉汝于成

      機會真的是留給有準備的人。因為曾經為大隊搞小火電,很多知識都必須求教于書本,因此我一直沒放棄過學習,而且把學到的知識應用到實際生產當中。所以,書本上的東西我都了然于胸,也因此我對高考有著十足的信心。

      我把之前從表叔那里拿到的一套高中教材重新學習起來,把當初的復習題也翻出來。周圍的人對我考大學也都抱著很大期望,認為我肯定“會考上”。

      我們那里是考前報志愿。那天上午,報志愿的隊伍排得很長,楊老師鼓勵我說:“你應該填得好一點。”記得我的第一志愿是填了華中工學院,在我心里一心要學工,又搞了很多年的電,就填了電機電氣專業;第二志愿是武漢水利電力學院水電專業;第三個,我居然“不知天高地厚”地填了北京郵電學院載波通信專業,后來才知道那很高大上,厲害得很。

      1977年12月6日,高考的日子終于盼來了,我早早來到設在黃梅縣一中的考場。和我一樣,很多考生也早早聚集在學校的廣場上,只等開考的那一刻。

      考場上,監考老師都掛著監考牌。第一天上午那場,考前用廣播宣讀考場紀律。那天,20歲的我坐在恢復高考后第一場的考場上,興奮代替了緊張。

      第一天上午考語文,下午考理化,第二天上午考數學,下午考政治。幾門科目答得都很順手,沒有不會的題目。但交卷后就懊喪了,數學、理化都有不該錯的地方出了錯,粗心失手了。

      考試結束后,我高中的語文老師特意來問我語文的考試情況。當年的考題語法類考得比較少,重頭在作文,題目叫《學雷鋒的故事》。他問我怎么寫的,我說:“簡單啊,我天天給大隊發電、維護線路,還給鄉親們裝燈泡、修喇叭,做了很多為貧下中農服務的事情,我就是在學雷鋒,我寫的我自己。”當聽說我是以第一人稱寫的,老師說:“你‘翻題’了,應該以第三人稱寫別人的記敘文嘛!”作文“翻題”基本就沒戲了,當時我就打好主意明年再考。

      考試結束趕回家已經天黑了,父母親問我考得怎樣,我說“沒戲了,作文沒作好”。

      雖然作文“翻題”,但我心情并沒受影響,反正再過半年就可以參加下一次考試,于是我又開始復習備考了。

      1978年春節剛過不久,爆竹的味道還沒完全散盡,一天,大隊通知有我一封信要我去取。由于信封上的收信人寫的是大隊黨支部收,所以信封已經被打開——原來寄來的是廣東化工學院塑料機械及加工專業的錄取通知書!

      科學的陽光照到了芭茅山村,1978年,我成為恢復高考后我們山村的第一批大學生。當然,有一點非常肯定,我的作文沒“翻題”!

      喜訊傳來,家里頓時忙碌起來,爹媽要給我準備上大學的應用之物——母親找人彈了新棉被,做了新鋪蓋,父親用樟木做了一個嶄新的木箱子,這就是我上學的全部家當。這個箱子我如今還保留著。

      離家時,我們大隊、村里的鄉親,還有很多附近的人過來給我送行。

      父親用一根扁擔,前面挑著鋪蓋,后面挑著樟木箱,從我們村子到公社的汽車站挑了幾華里。從小池口過輪渡,父親還是舍不得我,又一路送我到九江。那天晚上我和父親在九江火車站附近一個小旅館睡的通鋪。

      第二天一早在九江火車站別過父親,五六點鐘買好了火車票,接著便獨自挑著擔挑在人山人海中登程廣州。1978年3月1日,幾次轉車后,我終于輾轉到了廣州站,在火車站看到了廣東化工學院的新生接站處。到學校報到后,我便立馬給父親寫信報平安。

      和農村比起來,學校的條件好了太多,最大的感覺是飯堂的伙食很好,菜里面總有一塊大肥肉,另外還有湯可以隨便喝,早中晚三餐都有保障。我來到大學一年后長高了一公分。

      矢志求學 受教華工

      自從叩開了知識殿堂的大門,在大學的學習就是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

      學校的學習雖然平淡但十分充實。我們全班34個人,6個人住一間宿舍,同學關系都很好,在一起很融洽、很快樂。沒過多久我就住到了系廣播站。由于上大學前我安裝過有線廣播擴大器,系里便抽調我負責廣播站的工作,每個月還有幾塊錢的補貼,大概也是為了照顧我這個生活困難的農村學生吧。

      大家一天到晚忙著學習、考試,忙著“擠”時間看電影,當然我還要維護好廣播站,有時還會為老師、同學們義務修理收音機等電器。

      因為充實,所以感覺時間過得飛快,4年的大學時光很快就過去了。

      我的成績在班上也是最好的,各科成績,包括政治、外語,基本上很少有低于90分的。那時候學習風氣非常正,人也很誠實,考試沒有監考,但我們都不作弊,連頭都不會歪一下,如果偷看一下別人的,那會感覺恥辱。和現在的風氣大不相同。

      這4年本科學習生活雖然清苦,但是充盈,除了自己專業的課程,我還選讀了自動化控制、電子技術課程。畢業論文《關于銷釘螺桿理論與實驗研究》受到了同行專家的好評,詳細摘要被推薦到歐洲塑料工程學會發表,這也是華南工學院塑料機械及加工專業在國際上發表的第一篇學術論文。

      學海無涯,唯有自強。畢業留校任教兩年后,我繼續在校攻讀輕工機械專業研究生。此間,基于我科研工作的實踐經驗,加上剛剛萌發的新的聚合物加工成型思想的火花,我自學了線性系統理論、現代控制理論及非線性理論等課程,掌握了一些交叉邊緣學科知識。我的碩士畢業論文將無線電和自動控制理論中網絡分析法引入到聚合物擠出成型過程計算模擬中,提出全新的聚合物流場分析計算方法,形象網絡分析法,解決了復雜擠出流道的理論計算與優化設計問題,也得到國內外同行的高度評價。

      一路走來,我取得一些成績,那最應該感謝的是生我養我的這片土地對我的撫育,也要感謝當年在山村那段艱苦的歲月。那時候的物質雖然匱乏,但是每個人的精神充實飽滿,情懷尚在,在精神層面像有一只“無形的手”,“愛國、愛黨、愛社會主義”已經成為每一個人根深蒂固的信仰。

      同樣,在如今新時代背景下,整個社會也要創造一種生態,要像“載波通信”那樣,有一個主旋律的“載波”,讓眾多信號調制負載上去,它們就會跟著主旋律舞動傳輸。

      總之,當今社會非常需要那只“無形的手”,需要有一個主旋律的“載波”,讓年輕一代跟著這個主旋律舞動,使他們懷有家國情懷,不要用浮躁的心態去看待物質的東西。所以,“站高看遠”,整個社會正面地營造培養人才的生態環境是非常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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