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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發布時間:2010-11-04 10:49 原文鏈接: 草原退化全年禁牧蒙古馬衰減到生死邊緣

      

      13世紀的蒙古高原上,成吉思汗的鐵騎,曾如疾風暴雨般橫掃亞歐大陸。如今,那些昔日勇士跨下的駿馬,在草原退化的背景下和全年禁牧的政策夾縫中,已日益衰減至需要緊急保種的生死邊緣。

      蒙古馬,正漸行退入歷史深處,而少了它們奔騰的身影,草原日漸寂寥。也許,尚未真正開啟的現代賽馬業,將為這個高原上古老而自由的精靈,帶來一線新的生機。

      “你能想象三五百匹馬一起沖下山坡的情景嗎?草原上塵土飛揚,那轟隆隆作響的馬蹄聲,震耳欲聾般呼嘯而來,連大地都被敲打得一陣陣震顫……”上世紀70年代曾在內蒙草原當過10年知青的北京畫家陳繼群,每次回憶年青時的牧馬時光,都不禁心馳神往。

      年年回草原探看,陳繼群漸漸發現,即使深入到目前中國最美的草原―――東烏旗滿都寶力格,一路上能看到的馬群已經少而又少。而他如今的身份,除了是畫家,還是致力于草原保護的環保人士。

      牧民借高利貸護馬

      秋天的草原雨水比較豐盈,太陽還明晃晃地掛著,一陣薄雨又淅淅瀝瀝下了起來。

      59歲的克什克騰旗馬業協會會長阿拉騰,已是3個孫子的爺爺。他的家在距西烏旗非常有名的扎格斯太大泡子25里地外的一個山谷陽坡上。

      已近午后,阿拉騰走出家門,熟練地跨上青稞馬,并特意拿上套馬桿,縱馬往山谷前的開敞山坡馳去。遠處,青色的山脊線上,一大群鐵蹄馬正在安靜地吃草。陽光明亮,天上云彩投下清晰的陰影。

      阿爾騰是想讓心愛的馬兒回來喝水――― 自從今年8月底,他和寶音達來一起借錢買回這批珍貴的鐵蹄馬,兩人就投入了全部心思。

      “這個馬越來越少了,再不保護怕是要絕種了”,49歲的寶音達來是白音珠日汗嘎查的牧民。他說,兩人大概從2008年底開始關注鐵蹄馬。在內蒙古四大名馬中,產于克什克騰旗南部百岔川的鐵蹄馬,一直與東、西烏旗的烏珠穆沁白馬、阿巴嘎黑馬、鄂爾多斯烏審馬等齊名。民諺稱:千里疾風萬里霞,追不上百岔川的鐵蹄馬。

      “它蹄子大,漆黑如墨,而且整個蹄形如碗,內扣緊實,跑得再快,也不會磨損它的腳掌”,寶音達來空手握拳比劃著。在內蒙古,鐵蹄馬是唯一不需掛掌即可上路的快馬,無論跑沙跑雪跑山地,均耐力超好,且神速無比。1950年,百岔川鐵蹄馬在當年118華里的那達慕大會上,58分鐘就跑到了終點。

      “克什克騰”蒙語意為“禁衛軍”,關于鐵蹄馬的來歷,當地人傳說:元未皇帝被明軍逐出長城關外,帶領一支禁衛軍逃到了克什克騰草原,“禁衛軍”最早是由成吉思汗精挑猛士組成,后來部分將士落草百岔川山林,能征善戰的蒙古軍馬因此流傳下來。

      蒙古人被稱作“馬背上的民族”,阿拉騰和寶音達來都是馬倌后代,對馬的感情更非同一般,“馬是蒙古人的朋友,不能隨便打罵”。然而近十數年來,他們發現,與草原上其他馬匹一樣,鐵蹄馬的身影日漸稀少,摩托車、汽車卻一天天多了起來。

      今年春天,兩個老伙計就計劃自掏腰包買鐵蹄馬進行保護,但成年鐵蹄馬平均市價每匹4000-6000元,兩家都沒有多余的錢。數月后,百岔川傳來消息:今年11月15日之前,按當地政策必須全部禁馬。“再不買,恐怕以后都買不到了”,這一次,兩人一狠心,借了6萬元高利貸,“按約定,一個月后還錢,利息加本金就會滾到七八萬”。

      借貸一周后,兩輛租來的大卡車,跋涉了一天一夜,終于將16匹鐵蹄馬運到了阿拉騰家的草場上。一打開擋車板,這些遠道而來的純種馬兒們,立即鬃毛抖擻、嘶叫著,箭一般沖向廣袤無邊的草原。

      消失:年均遞減5.5%

      “以前哪兒也缺不了馬,農區用馬拉犁翻地、拉大車,牧區放羊搬家走親戚,可現在連牧人們都開始覺著馬沒啥用處了,除了參加那達慕賽馬……”

      阿拉騰一邊把鐵蹄馬趕回自家山谷,一邊感嘆人與馬的關系變遷。

      “我們的家鄉以前就在百岔川”,白音珠日汗嘎查的牧民說,早在明清時期,官府就曾持續組織大批來自山東、山西的農民,來到長城以北的內蒙古高原墾殖。“農民習慣一開始就翻地耕種,而牧民則首先想到保護草原生命,兩種生產方式有天然沖突”,數百年里,在大批農民進入草原后,克什克騰的傳統牧民們陸續翻越大興安嶺余脈,向北退縮至今天的貢格爾草原一帶。于是,百岔川一帶形成農區。

      蒙古牧民習慣將山羊、綿羊、駱駝、牛、馬,稱作“五畜”。最早在上世紀70年代,克什克騰就有人認為山羊吃草刨根、破壞草原,后來政府就禁止牧民養山羊。到2003、2004年間,像內蒙古其他草原一樣,克什克騰的山羊基本滅絕了。數年后,政府再次要求禁養駱駝。

      “這次又要‘砍’馬了。”貢格爾草原的牧民閆軍對這些“保護草原”的政策不太理解:以前不算成千上萬的野黃羊、野狍子,僅牧民的牲畜都比現在多得多,草場的草動輒一兩米高,質量也好,可現在養活的牲畜少了,草場還是一樣長不好。他認為,這些年草原上被“砍”掉的山羊,真正成了某些破壞草原因素的替罪羊。

      牧馬與破壞草場之間似乎更難畫等號。牧民們說,馬蹄是圓的,不分瓣,不會踩壞草場,而牛羊還吃草葉草莖草根,馬只吃草尖。

      不過,內蒙古農業大學芒來教授認為,在草原退化、雨水不足的大背景下,牧民需顧及整體利益,“馬在數量上不減也不可能”。

      其實原本天馬行空的蒙古馬,早就失去了自由馳騁的空間。上世紀90年代初分產到戶后,內蒙古草原到處拉起了鐵絲網,“天蒼蒼、野茫茫”變成了越來越零碎的“棋盤”,大多數牧民陸續定居,不再游牧,成群的馬匹也就很難再見。

      “在13世紀,蒙古馬好比今天的波音747,速度和效率確實遙遙領先其它交通工具。”芒來還是內蒙古馬業協會秘書長,30多年來一直從事蒙古馬研究,他認為傳統游牧文化中的蒙古馬走向衰落是一種必然,“風吹草低見牛羊的時代已經過去了。”

      內蒙古統計年鑒表明,1975年,內蒙古共有239萬匹馬,2002年只有91.4萬匹,2010年則急劇下降到不足50萬匹。以2006年為例,整個內蒙古當年馬存欄數與1975年相比,絕對數下降169萬匹,年平均遞減5.5%。

      至于鐵蹄馬,上世紀50年代,克什克騰最多時有2000多匹純種馬,2009年底全旗僅剩100-200匹純種馬。

      保種計劃里的幸運者

      迅速消失的蒙古馬,也讓地方政府感到了尷尬。

      新世紀之初,克什克騰也曾提出發展生態旅游、民族風情旅游,但旗旅游部門突然發現:傳統的旅游盛會———那達慕大會,居然已湊不齊一支完整的馬隊了。

      2000年7月,國家某調研團隊前來考察,旅游部門為組織一次小型的那達慕急壞了。原旗民族委員會成員白雪峰說:“當時到處找馬,到牧民家一一說情,最后好不容易才找齊20匹馬。”

      2009年春天,克什克騰旗要求所屬旗縣全年圈養馬匹以保護草原。旗里一些愛馬牧民為馬求情,希望政府部門允許散養,哪怕每家一兩匹也行,旗草原局沒同意。

      “馬通常只吃新鮮草尖,如果整年全部舍飼,加上每戶牧民家至少上百只羊、幾十頭牛,哪個牧民養得起?”白雪峰認為圈養成本太高,牧民很難承受。于是,不少人只能選擇放棄養馬。

      2009年7月,眼看蒙古馬消失加劇,阿拉騰和寶音達來再也坐不住了,自發來到旗民政部門,要求注冊成立馬文化協會。8月2日,這個民間協會正式成立,全旗240多戶牧民加入。

      當天,牧民們興高采烈地在白音敖包舉辦了一場草原那達慕大會。秋末本是抓緊上膘的季節,牧人們一般不愿帶馬出遠門,但這一天,“白音敖包神山下,至少聚集了五六百匹馬,這真是一個奇跡”,白雪峰說,自“文革”結束后,人們再也沒有開過這么大規模的那達慕了。

      盛大的歡樂很快結束,散養馬匹的牧民們依然擔驚受怕。按照旗里規定,散養牲畜要罰款,抓住一次,蘇木(相當于鎮)一匹馬罰300元,旗里罰200元。阿拉騰家前年有60多匹馬,共繳罰款1.2萬元,去年40多匹,罰款4000多元,借高利貸買回的鐵蹄馬,如今也隨時會引來罰款。

      同樣是保護蒙古馬,阿巴嘎旗的牧民朝魯,則比阿拉騰要幸運得多。2009年春天,在阿巴嘎黑馬鑒定會上,擁有100多匹阿巴嘎黑馬的朝魯,經專家組現場鑒定,順利入選蒙古馬保種計劃,獲得了政府的補助。

      芒來介紹,蒙古馬數量的衰減,在1998年就已經引起了內蒙古自治區的注意。當年,作為專家組成員,芒來曾多次到東、西烏旗調查東、西烏珠穆沁白馬、阿巴嘎黑馬、烏審馬的核心種群分布情況,“我們據此劃定保護范圍”。芒來介紹,經多年考察鑒定,內蒙古馬業協會精心挑選出30多戶牧民,加入蒙古馬保種基地,在保種基地,每匹馬都建有自己的檔案,政府對承擔保種任務的牧民每戶每年補助8萬-10萬元。

      “每年保種馬群能新生80%的小馬駒,其中20%的馬駒允許牧民出售,當作正常的淘汰率,但對馬群的日常養護,比如公馬的挑選,繁殖等,必須按專家組要求嚴格管理。”芒來透露,目前內蒙古境內共建立了3個蒙古馬保種基地,政府歷年投入約1800萬元,共保育有2000多匹蒙古名馬,其中烏珠穆沁白馬 500匹、烏審馬300-500匹、阿巴嘎黑馬1000匹。

      至于鐵蹄馬,芒來說,馬的保護最終決定權在政府,應該用科學體系評價數量的下降是否危及種群的存在,未來不排除其也有納入政府保種計劃之列的可能。

      “同樣是保護蒙古馬,有的旗是副旗長擔任馬業協會會長,力度很大,有的旗則置之不理;同一個旗,旅游部門喊保護馬,草原部門又要處罰馬。”克什克騰旗旅游局辦主室主任額爾德木圖,則對基層政策缺乏協調性的現狀感覺無奈。

      現代賽馬業,最后救贖?

      “今天的馬沒用,未來很可能又有大用處了,人不能短視”,原籍錫林郭勒盟鑲黃旗的芒來認為,作為一種重要的遺傳資源,蒙古馬也必須保護下來。

      除了保住少量的名馬活標本,曾經輝煌的蒙古馬,明天又在何處?經近10年摸索,內蒙古馬業協會給出的答案是現代賽馬業。

      一份內蒙古馬業協會資料顯示,現代賽馬業前景誘人:它是美國的第二大產業,每年向聯邦、州及地方政府納稅19億美元;在澳大利亞,它的商業價值高達 77·4億澳元,每年賽馬投注額高達120億澳元;而在中國,香港賽馬會平均每年向香港政府提供163億港元的財政稅收,約占香港總財政收入的1/10。

      “內蒙古發展賽馬業得天獨厚,蒙古馬要想在生存競爭中繼續勝出,就必須將傳統那達慕賽馬轉變為博彩型現代賽馬”,內蒙古馬業協會一負責人表示,“只是目前時機還未完全成熟,最關鍵是相關法律的支撐。”

      為將內蒙古建設成為賽馬的主要來源地,馬業協會透露,政府近年除了保護名馬不至于絕種,還在籌備繁殖基地。

      2009年初,內蒙古先期投資2000萬-3000萬元,在鄂爾多斯建設成吉思汗馬場。“有200多間馬舍,每間均是單廄,還配有單獨的產房,非常高檔”,一參觀者描述。去年9月,內蒙古再次以將近2000萬元的價格,從奧地利人手里收回了巴音席勒馬場,目前該馬場的馬匹已從回收時的400多匹增加到 700多匹,計劃建成一個大型雜種馬養育基地。

      今年9月10日,一架波音747飛機從美國芝加哥機場起飛,它的目的地正是鄂爾多斯成吉思汗馬場,搭乘航班的是92匹純種英國馬。“光買馬就是2000多萬,養馬場還配備了專門的養馬員”,芒來說,這批純種英國馬將是成吉思汗馬場的第一批主人,整個馬場的投入將超億元,建成內蒙古最大的純種馬繁殖基地。

      9月底,貢格爾草原最繁重的秋季打草工作已近尾聲。阿拉騰和寶音達來約好,再次一起出遠門買馬———半個月前,北京一家環保組織籌了6萬元幫他倆及時償還高利貸,他們又動了心。“畢竟11月中下旬,百岔川的鐵蹄馬就要徹底沒了,這次再盡量多買一點”,兩人租了一輛大卡車,在克旗南部的芝瑞鄉、烏蘭布統鄉一帶轉悠了一整天,又拉回了7匹鐵蹄馬。

      環保人士、畫家陳繼群有一幅著名的油畫《我的老白馬》,那匹他曾騎過的白馬在畫中低頭回首,無限依戀。為保護草原,陳如今依然在城市與草原之間奔波。他說,作為游牧文化的載體,蒙古馬肯定值得保護,而整個大草原的生態,則更需社會力量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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