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檢設備招標項目因被投訴兩度流產

一樁旨在提升藥監部門檢測檢驗能力的藥檢設備招標項目，因競標者的投訴兩度流產，背后的利益紛爭撲朔迷離。

福建藥品檢驗設備采購招標惹爭議

2008年，福建省天海招標公司遭遇了有史以來第一場流年不利：1月18日，省財政廳采購辦以違規操作為由，向全省通報給予該公司“記不良記錄一次”。

這是一起由福建省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委托的藥檢設備招標項目。采購辦干預的直接后果是，招標必須推倒重來。

4月22日，招標在強烈的爭議中重新組織，不過，這一次努力，并未給天海公司帶來更好的運氣。4月28日，第二次招標結果剛一貼出，再次被發現“有問題”。

消息甫一傳開，業界一片嘩然。盡管天海公司聲明這是他們在主動糾正失誤，但這樣的理由并未能讓外界信服。有供應商甚而直接指出：天海公司是否在搞黑箱操作?藥監局是否與招標的失誤有關?

第一次招標留下不良記錄

5月上旬，一位自稱代理國際著名品牌ABI的閩商致函《中國改革》記者，訴稱招標公司在組織一次有關藥檢設備的招標項目中，公然以潛規則代替國家法律政策，由于遭到投標人極力反對，招標數度流產，嚴重損害了政府的利益。

這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報料人聲稱，為牟取不當利益，招標公司曾通過中間人赤裸裸地引誘其跟招標公司進行交易，并宣稱只要肯交錢，招標公司保證讓其中標，在未得到及時回應的情況下，便悍然將目標轉向別的品牌。果然，兩次招標，“ABI均以非正常方式被排擠出局。”

“如此明目張膽的黑箱操作，置法律尊嚴于何地?”這位供應商怒不可遏地說，如果被逼無奈，他們將拿起法律的武器來捍衛自己的合法權益。

報料人口中的招標公司，正是幾個月前被福建省采購辦列入不良記錄的天海招標代理有限公司。

記者調查發現，該公司是福建省具有甲級資格的政府采購代理機構，自成立以來，已承接過大量政府采購項目，其中不乏省藥監局委托的項目。

一位福州本地的商人告訴記者，天海公司以前組織的藥檢設備招標項目，從未發生過類似問題，也沒聽說過哪個藥監局的領導授意過天海在招標中做手腳。

為何這一宗“買賣”發生意外?

“原因很簡單，這次招標，給出的是近年來藥監系統最大的合同包。”2008年5月25日，天海招標公司的古經理對記者透露，正因為利益的膨脹，參與投標的所有單位才表現得格外重視。

2007年8月31日，天海公司首次公告：該公司將于當年9月20日組織一次藥品檢驗設備采購項目，采購內容為高效液相色譜串聯四級桿質譜聯用儀3套和氣液質譜聯用儀1 套。精明的供應商馬上便打聽到，采購預算高達880萬人民幣。

“罕見的大肥肉啊!”業內人士隨即奔走相告。紛爭，亦由此在不同的利益主體中間潛流暗涌。

業內人士透露，液相質譜聯用儀和氣液質譜聯用儀都是高級精密的分析儀器，對藥品的質量成份有著超凡的檢驗和識別能力。在世界上，只有少數幾個發達國家懂得生產這兩類產品。“如此尖端的儀器，若裝備到藥檢部門，必定讓那些靠仿冒偽劣產品斂財的制藥商魂飛魄散。”

福建省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亦告訴《中國改革》的記者，這是國家專門下撥經費要求各地方采購的一批設備，旨在提高藥監部門的檢驗檢測水平。

正因如此，藥監局下屬的藥檢所對這次招標寄予厚望，招標前，便組織專家根據自身工作的需求，對各種品牌的技術參數深入對比，并會同其它部門反復研究后，才編制了第一次的招標文件。

這些專家認為，產品需求清晰明了，招標過程必能簡單快捷，根本沒想過，接下來的招標過程會搞得如此復雜。

2007年11月13日，第一次招標就遭遇難產，經過一個多月的評議和報批，才有了結果：代理安捷倫產品的華僑實業集團公司中標。藥檢專家以為，“精密武器”馬上就要到位了。

不料，結果出來第二天，一封神秘的投訴信便悄悄送往福建省采購辦。

信件是由ABI的代理商閩東公司發出的。

投訴者認為，招標的程序很有問題，結果很不公平。理由是，ABI是全球同類產品中的品牌“老大”，各類參數指標都符合標書的要求，并且給出的價格最低;天海公司無視采購人的真正需求，為了讓別的品牌中標，在招標過程中故意引導評標專家制造不公平打分，并且在發現閩東公司的分數明顯高出的情況下，居然要求專家違規復議，以追求自己所需要的結果。

只過了沒幾天，古經理便從采購辦的調查中感受到了這封投訴信的威力。

2008年1月18日，省采購辦認定這是一次明顯的違規操作，并且對該公司作出給予不良記錄一次的處罰。

10天后，天海公司宣告，其接受福建省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委托組織的這起編號為FJTH-20070716的藥品檢驗設備采購項目按流標處理。

藥檢所：標書是天海公司要求改的

2008年4月22日，招標被迫重新組織。由于競爭過于激烈，一些品牌紛紛退出。最終，只剩四家公司參與了第二次競標。

這次招標在一周內便有了結果。4月28日，公告顯示，中標者仍為安捷倫的代理商華僑實業集團公司。

而作為兩次投標的有力競爭者——ABI，還沒進門，就被天海公司以“選擇性報價”為由廢標。

ABI 及其聯盟品牌島津的代理商很不服氣，認為天海公司明顯打擊報復“投訴人”。他們發現，天海公司第二次發售的標書與第一次有許多不同，而這些不同，似乎在有意在排擠ABI，迎合安捷倫。讓他們更為“吃驚”的是，報價968萬的一家公司，竟沒按超預算廢標。

誰修改了標書?不廢標的原因和目的又何在?針對此一系列疑問，投標人多次向天海公司提出質詢，然而，始終沒有得到讓他們滿意的答復。

事后，記者對比了兩次標書，發現在產品的技術參數及投標商準入門檻等方面，的確存在較大出入。如，第二次標書里邊的質量數范圍及最小離子駐留時間的參數，與第一次標書的要求截然不同。在兩次招標中，采購人的需求為何有如此大的變化?

在記者面前，天海公司的古經理否認其有排擠任何投標人的行為，并稱：“改動是由藥監部門決定，并報經采購辦批準的。”她還解釋，放寬條件，是為了提高競爭性，這無疑是符合采購人利益的。

而對超預算報價的問題，天海公司認為這是2008年4月1日才開始執行的《福建省省級政府采購貨物和服務項目招標文件編制指引的補充通知》的新規定。

然而，福建省藥監局下屬藥檢所的李科長在接受記者采訪時，否認了藥檢所主動要求修改標書的說法：“是天海公司讓我們改的。第一次的標書的確由我們專家組會同采購部門反復論證后編制。但流標后，天海公司找到我們，說重新組織招標必須在標書上有所改動。我們才改的。”

按規定，招標代理公司無權主動要求采購方修改產品的技術參數，到底誰影響了藥檢所的專家?李科長沒有給出進一步的解釋。

對有關超預算未廢標的說法，閩東公司的一位經辦人對記者說，ABI被廢標后，競標者只剩3家，若再廢掉一家，總數便無法達到最低3家的要求，按規定必須按流標處理。他們有可能是不想流標，才這樣做。”

正當幾方爭執難下的時候，2008年5月13日，天海公司宣布，第二次中標公告因有效投標報價人不足三家,按廢標處理。

藥監局：不排除重新考慮代理人

一石擊起千層浪。

第二次中標結果的作廢，意味著這起讓多家國際品牌爭得頭破血流的藥檢設備招標項目，不得不再次推倒重來。消息傳開后，業界人士議論紛紛。第三次招標還未開始，天海公司已經被輿論推向風口浪尖。

此時，一封措辭更激烈的投訴信再次被送往投標人心目中的“包青天”——福建省采購辦。然而，這一次，福建省采購辦的官員并沒有像上次那樣對投標人的訴求作出快速反應。幾乎所有接受過記者訪問的官員都三緘其口。對招標負有法定監督義務的采購辦，因何沉默?

傳言揮之不去，天海公司的古經理自言頗感委屈：“誰做事情，都不可能百分百完美。流標是很正常的現象。想不到一點點疏忽，竟然被借題發揮。”

就當記者前往福建調查后的第三天，一位自稱是古經理好友的行內人士突然致電記者，為天海公司打抱不平。他說：“天海公司根本沒搞黑箱操作。我曾經好心幫助過投訴方的人去找古文，希望古文能夠在招標的過程中對他們有所傾向。然而，古經理并沒有答應。事情沒辦成，卻反咬一口，太沒江湖道義了。”

為此，記者分別向天海公司的古經理和投訴方核實。

古經理的的答復是：“這位行內人士的確是我的朋友，他曾經帶投標人在外面找過我兩次，但是我并沒有作任何表態。”她還說，“我們始終以政府采購的相關法律法規為準繩、以公開、公平、公正為宗旨組織招標工作，不存在任何黑箱操作的問題。”

而投訴方的解釋是：“我們從未主動找過天海公司幫忙。倒是在投標的過程中，有位自稱神通廣大的中間人曾經來找我們，提出要我們交十幾萬的買路錢。因為我們未及時表態。他們便利用潛規則將我們拋棄。”投訴方還舉出多份證據，希望記者相信其沒有撒謊。

由于幾方各執一詞，事實變得撲朔迷離。作為對國家采購項目負有監督職能的福建省采購辦，始終不愿打破沉默。

而作為采購人的福建省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則于5月30日專門致函記者，宣稱該局領導包括工作人員，從未授意招標公司暗箱操作，并請記者認真調查核實，以駁斥有意造謠，防止有人繼續制造事端，維護該局形象。

藥監局還向記者提供了一份他們要求天海公司撰寫的解釋函，力證天海公司的操作沒有任何問題。

不過，該局又說：“此次招標時間較長，一定程度上影響了我局藥品檢驗檢測工作。我們會征求省采購辦對天海招標公司整個招標操作過程的評價和意見，視情況重新考慮為我局代理采購檢驗設備的資格。”

第三次招標即將來臨，類似的爭議還會上演嗎?對于事情的真相，哪一方的解釋更可信?記者將繼續跟蹤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