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兩年,野生動物在大都市的鋼筋水泥“森林”中現身的新聞不時見諸報端。
在北京,一只黃鼠狼當上了“辦公室大盜”,在王府井新東安寫字樓里被抓了現行,為了吃到電腦鍵盤按鍵下面的面包屑,它竟然把鍵盤給拆了;在上海,兩只小禿鷲在同一地點逗留一周多,引來許多觀鳥愛好者遠遠圍觀,還有貉和狐貍在近郊小區里進進出出;在廣州,于2011年啟動的“野生動物進城”計劃效果顯著,到2015年12月項目結束時,昔日廣州城區消失的雁、鸕鶿、松鼠等野生動物重新回城繁衍棲息,海珠湖有記錄鳥類從不到40種增加到超過120種……
城市野生動物的回歸,讓更多人開始留意和思考:在我們身邊這些曾被忽視的“近鄰”,為何曾經消失又因何再度回歸?我們又該與城市中的這些野生動物達成怎樣和諧共存的關系?
我們有多少野生“近鄰”
在現代城市中,你能見到多少野生動物?多數人首先想到的就是麻雀、烏鴉、喜鵲。對動物更加敏感的人或許會有更長的名單——燕子、斑鳩、啄木鳥等鳥類,唯一會飛的哺乳動物蝙蝠,古老的爬行動物壁虎,家鴨的祖先綠頭鴨,被人們稱為“黃大仙”的黃鼠狼,昆蟲的種類更是不計其數……
“如果稍加留意,你會發現我們身邊的動物簡直異彩紛呈。”北京麋鹿生態實驗中心副主任郭耕說。
哪些動物才算城市野生動物呢?“動物園中的動物并不是真正的城市野生動物,只能算身陷囹圄的‘馴服’動物。”郭耕解釋說,“近年來,貓狗等寵物在現代城市中越來越多,有不少也會被人拋棄,成為城市‘流浪兒’。但它們也不算野生動物,而是野化了的‘馴化’動物。”
按照中國工程院院士、東北林業大學野生動物資源學院教授馬建章的定義,城市野生動物是指那些“生存在城市環境中卻未經過馴養的動物,包括脊椎動物和一些引人注意的無脊椎動物”。其中包括城市化前原地區殘存的動物、外部遷徙進入城市的動物、從馴養的地方或市場逃走的動物、遷徙經過并停留的動物等。
“有一些動物特別在城市中才能看到,比如麻雀、喜鵲、烏鴉等,在純粹的野外反而數量較少。它們是與人相伴的動物,更愿意與人生活在一起。”郭耕說。
讓生態公園荒野化
在北京,曾經出沒的野生動物并不少。“從緯度、地形等自然條件來說,北京地區是非常適合生物生存的,其本身的生物多樣性是很豐富的。”郭耕介紹說。
確實,北京有著太行山脈和燕山山脈三面包繞的特殊地形,市區內又遺留著眾多的皇家園林和官邸花園,它們或被改造為大學校園,或保留為歷史文化公園,使得北京在嘈雜的中央商務區和密集的居民區之外,依然能夠涵養很多野生動物。
從小在北京長大的郭耕對北京城內豐富的野生動物印象深刻。“那時候,走不遠就能來到荒野味道十足的地方,那里有很多鳥類、昆蟲和其他動物,護城河里有很多水草、小魚,生物多樣性就這樣呈現在城市的環境中。”
“但是后來,隨著城市中自然地或者說荒野地的減少、人工化痕跡的加重,特別是城市綠化被經濟利益綁架,變成一種經濟行為,人們更喜歡購買更貴的外來植物,我們身邊的物種越來越少,生物多樣性越來越單調,本土物種面臨著逐漸消失的窘境。”郭耕說。
對于動物來說,綠化帶既能提供食物,也是隱蔽場所。“所以有密林、荒野,甚至墳冢的地方,都有可能有狐貍、黃鼠狼、獾子這些食物鏈頂端的小型猛獸生存,它們需要家,需要隱蔽場所。”郭耕說,“但我們現在的草坪,看上去很干凈,人可以在上面野餐、休憩,但它只是順應了人的需要,卻不適合萬物的需要。動物需要更野、更雜的環境。”
在郭耕看來,荒野化的生態公園對于城市野生動物保護來說至關重要。北京麋鹿生態實驗中心的兩處對比就十分明顯。
“一進麋鹿苑的大門,西側是一片自然林,東側則是一片人工草坪。人工草坪上什么鳥也沒有,另一邊灌草叢生的地方卻很容易有鳥類出沒。”郭耕說,“城市公園回歸荒野,能夠涵養非常豐富的物種。”
前年,郭耕來到深圳,在車水馬龍、高樓林立的市區內看到一座有濕地的中心公園。“我在那里兩天觀察拍攝到了30種鳥,特別是拍到了一只從未見過的黑伯勞。”郭耕興奮地說,“為什么這里鳥類出奇地多?因為在大都市中,鳥類飛行時沒地方落腳,看到有水有樹有綠地的公園,當然就落在這里了。倫敦的海德公園也是有林有水有濕地,在那里拍小松鼠、海鷗都非常容易。”
在郭耕看來,生態公園最重要的價值之一就是起到“中和作用”。“城市的生產生活系統完全是人為的,缺乏生物多樣性,在人類生產和生活區旁設有公園就至關重要,無論對野生動物保護,還是對人自身的身體和心理,都能起到緩解作用。”
更需要轉變人的觀念
如今,讓郭耕感到高興的是,雖然經過多年的城市建設、硬化、擴大化,城市中的野生鳥獸種類越來越少,但這幾年通過綠地恢復、生態涵養帶和公園建設,北京城內的野生物種多樣性正在恢復。他在北京幾次見到了紅隼,每次都激動得拿出手機迅速將它們展翅翱翔的身姿拍攝下來。“紅隼是一種城市猛禽,它們是在城市中幾乎唯一可見的老鷹。老鼠、麻雀是它的捕食對象,它也適合在電線桿、高樓上休息和筑巢。”郭耕說。
不過,野生動物,特別是一些大型動物的回歸,也讓很多人感到擔憂。近兩年,就有不少美國媒體報道了狐貍、臭鼬、浣熊、負鼠,甚至土狼、黑熊等回歸美國城市中的新聞。野生動物回歸城市,是否會給人類帶來危險?
為此,郭耕表示,這就顯現出城市中緩沖地和荒野地的重要性。郭耕曾走訪臺灣東海岸的一座大學,校園中就有一片自然保護區。“我們在大學校園里走,在草坪上看到幾只環頸雉。身邊人告訴我,不用擔心,人是抓不到它們的,因為再往前走一點就是保護區,有圍欄。這就是一種人與動物之間的緩沖地帶。”
在郭耕看來,保護城市野生動物未必需要花費大價錢、組織大工程,“這完全是觀念問題”。比如,城市中很多現代建筑對野生動物并不友好。在世界各個城市中,經常發生飛翔中的鳥撞在玻璃幕墻上造成死傷的新聞。“很多建筑對于動物來說都是陷阱。我們人類今天的生產生活方式是很多動物所不能理解的,它們不知道鏡子是什么,還以為是藍天白云而一頭撞上。這在全世界都很普遍。”郭耕說,“作出改變,更需要人的觀念的轉變。”
18年前,動物學家珍·古道爾來到北京麋鹿生態實驗中心,在講座中,她送給大家一句口號:“唯有理解才能關心,唯有關心才能幫助,唯有幫助,它們才能被拯救。”幾年之后,郭耕注意到,這句話的最后一部分有了改變,變成了“唯有幫助,我們才能都被拯救”。
“保護野生動物,就是在保護我們自己。”郭耕說,“而不是人類就是高高在上的拯救者。要想保護好城市中的野生動物,就要保護好它們賴以生存的生態環境,這同時也是我們人類賴以生存的環境。這些野生動物都是環境質量的標志物,生態質量好或壞,不是專家說了算,而是生物多樣性說了算。有它們在我們身邊,我們才可以放心地生活下去。給野生動物更多生存機會的城市,也才是真正的宜居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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