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加州理工大學校園內,費曼正全神貫注地凝視著一道彩虹,臉上充滿熱情。
我向他走過去,打了一聲招呼后問道:“你知道是誰最早解釋彩虹的由來嗎?”
“笛卡兒。”他輕聲回答,又問道:“那你覺得是彩虹的哪一個特色,讓笛卡兒產生了做數學分析的靈感呢?”
“唔,當水滴被來自觀察者后方的光線照射時,會呈現出弧狀的光譜顏色。我想,笛卡兒的靈感來自于他發現可以藉由思考單一的水滴,以及它的幾何位置來思考這個問題。”
“你忽略了這個現象有一個重要的特色……我會說,他的靈感來自于他認為彩虹很美。”
智慧之光
1965年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有“科學頑童”之美譽的理查德·費曼,一生都在向人們講述他的傳奇故事,諸如玩轉大學同窗、捉弄女服務生、跟數學家抬杠,還有閃電般的演算速度、開絕密保險柜的技巧、敲打邦戈鼓的激情、解讀古瑪雅經文的手段,以及邊看脫衣舞表演邊思考物理學問題的嗜好,等等。
在費曼于1988年去世之后,有關他的種種逸聞趣事,就只能由他的朋友們和了解他的人來講述了,這些事兒也同樣生動、詼諧、啟人心智。與費曼相關的圖書早已出了中譯本,而且大受歡迎,《費曼的彩虹》則是新近面世的又一個有趣的品種,本文開篇所引故事即出自該書。
《費曼的彩虹》從另一個側面展現了費曼最后的智慧之光,其作者里昂納德·曼羅迪諾曾是費曼在加州理工大學的同事,如今已改行成了好萊塢最為優秀的電視劇作家之一。在1981~1982年間,期盼能有一番作為的曼羅迪諾,跟身患絕癥、來日無多的物理學大師費曼,圍繞科學與人生兩大話題,展開了長達兩年的深入對話。事隔20多年后的一天,曼羅迪諾在家中無意間發現了一盤舊錄音帶,里面錄下的正是20年前他和費曼的一些談話內容。于是,他據此把這段塵封多年的對談整理成書,命名為《費曼的彩虹》。
在此書開頭部分,面對曼羅迪諾“我是否具備成為一名科學家所需要的資質?”的提問,費曼的看法是:別把科學家想得那么特別,普通人跟科學家的差距沒那么遠。“其實我們所做的事再正常、平凡不過,唯一不尋常的是,科學家做這些事的頻率非常密集,以至于多年來,在某一個特定的主題上所獲得的經驗都會累積起來。”
在這本書的末篇,曼羅迪諾這樣寫道:“每次當我聽到人們的構想被輕易遭到摒棄,或聽到某人的人生目標被批評為無法達成時,我總是會想到費曼。他至少教會了我一件事:忠于我們真正想爭取的目標是很重要的。”曼氏也反思自己:“想都沒想”就去隨大流追尋所謂的“傳統的人生道路”,其結果卻并不美妙。“對我而言,這就像追逐彩虹一樣。更遭的是,這就像追逐別人的彩虹,而其實我連這些彩虹的美,都沒真正看見。”
曼羅迪諾進而意識到:一旦你把別人的期許所造成的負擔拋開,你才可以看出自己熱愛的究竟是什么;追隨自己的內心聲音,才會真正體會到生命的樂趣與意義。于是他下定決心,要以有限的生命盡量去追求令他心動的目標,無論其他人認為這目標是否值得;決不要再對物理以及生活之美視而不見,無論對他來說那是什么樣的美感。
科學之美
印象中,在詹姆斯·希爾頓的名著《消失的地平線》里,主人公對他的同伴說過這樣一句話:當我們都不要去探討一些事物的緣由時,我們的所見所聞或許會更有魅力。還記得曾有人批評科學,說科學的唯物論觀點破壞了人們的想象空間。由于一切似乎都可以解釋,甚至可以預測,反倒使得我們這個世界更加單調、沉悶了。
比如,科學家看不見星星的美麗——星星在他們眼里,僅僅是一堆聚集的氣體原子而已。英國19世紀的著名詩人濟慈也曾抱怨過自己的同胞牛頓,說他把彩虹所有的詩意都破壞了——彩虹在他眼里只不過是光譜的排列而已。所以,在一次文學家的聚會中,濟慈于碰杯時提議:“讓牛頓見鬼去吧。”尤為“可氣”的是,科學家愛較真的秉性,將宇宙的種種迷人之處,如神祗、天使、星座的神奇魅力,也統統消除了。
我想,對于上述這些“非難”科學的看法,費曼一定會“回敬”一個費曼式的嘲笑。在拉爾夫·萊頓記錄的費曼故事《科學家是怎樣做成的》一文中,費曼開篇即談到,他不能同意他的一位藝術家朋友對于花的觀點。那位藝術家說:“你看,作為藝術家,我用欣賞的眼光看出一朵花兒有多美,可是你們科學家,用分析的方法把花兒剖析開來看,就把它弄得索然無味了。”
就此,費曼評論道:盡管他的審美眼光可能沒有那位藝術家那么精致,但一朵花兒的美他還是能夠欣賞的。“與此同時,我從這朵花中所見到的東西,卻要比他多得多。我能想象到其中的細胞,那些細胞里面復雜的運動也自有一種美。不光在厘米的尺度上有美,在更小的尺度上或者內部的結構上,也同樣有美。”
進而費曼講道:花為了吸引昆蟲來授粉而進化出色彩,這本身就是很有意思的事情——它意味著昆蟲能夠看到色彩。這又引出了另一個問題:這些較為低等的生命形式也有美感嗎?顏色為什么會引起美感呢?所有這些有趣的問題,表明科學知識只會增加你對花的興味、神秘感,甚至敬畏。“我真的無法理解藝術家們的想法——科學知識怎么會有損于美呢?只會增進美!”
在1955年所作的題為《科學的價值》的演講中,費曼曾談到科學的另一價值是趣味,也叫做心智的享受。這種享受,有人讀科學、學科學得到,也有人從研究科學得到。這一點很主要,也是那些告訴我們要考慮科學對社會影響的人們所忽視的。他還說,倘若社會的目標就是要人們能夠享受自己所做的事情,那么,科學帶來的享受就會像別的事情一樣重要。他相信,如果以負責任的態度運用科學,科學就不僅有趣,而且對人類社會的未來會有不可估量的價值。
發現之樂
費曼常說他研究物理不是為了榮譽,也不是為了獎章和獎金,而是因為它好玩,是為了一種純粹的發現的快樂——探明自然如何運作,什么使它如此準確。他曾提到,當人們問他每周用多長時間搞物理時,他真的沒法說,因為他不知道他什么時候是在工作什么時候是在玩樂——看起來他是為了消遣而玩賞物理。
“科學家是探險家,而哲學家是觀光客……我是一名探險家,我喜歡發現。”《費曼的彩虹》記述說,費曼稱發現總是令他感到興奮,而且這個興奮感不是來自于自己創造了某個事物,而是因為自己找到了某個原本就已經存在的美麗事物。的確,對費曼而言,發現的滿足感一直都存在,即使他發現的是別人已經知道的事物,即使他只是以自己的方式重新得出別人的結果,發現的滿足感也依舊存在。
作為20世紀后期物理學的偶像,費曼對這個領域的主要貢獻是全面發展了將量子理論應用到當代前沿研究領域所使用的獨特方法,并且對這個領域的當代圖景產生了重大的影響。而他的風格在很大程度上來自于他的個性。
面對物理世界所呈現出來的一系列迷人的難題和挑戰,費曼似乎總是在玩著思想的游戲。在他看來,物理學就像是試圖找出神靈們下棋時的游戲規則。可他在以一種優雅的騎士風度追求自己的興趣和發現時,又顯示了對嚴格的形式體系的極端蔑視。正如他的同行保羅·戴維斯所評價的那樣,他一輩子都是一個愛開玩笑的人,他對權力當局和學術權威,就像他對呆板的數學形式體系一樣不尊重。他絕不是一個甘心被愚弄的人,只要他發現現有的規則是專橫無理或愚蠢荒謬的,他就毫不客氣地打破它們。
1988年2月,費曼富于傳奇色彩的輝煌人生走到了盡頭。他說他最后一個發現就是:死亡的情形。他告訴一位朋友,從7歲起就知道會有這一天,他沒有必要從現在才開始抱怨。在第一次因癌癥而做手術時,他對醫生說,如果看起來他不能康復的話,他希望不要被麻醉,以便他能夠“看到離去時的狀況”。他認為處在麻醉的狀態下是對于死亡的欺騙。如果他快死了,他想看看那是一種什么樣的情景。
費曼終于有了他最后的發現,時間是在2月15日、距他70歲生日只剩幾個月的時候。就在那一天,他短暫地從昏迷中醒來,嘟囔了一句:“死的過程真煩人。”接著又陷入到昏迷狀態。這便是費曼的臨終遺言了。當天晚上10點34分,他安詳地離開了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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