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絕不可以忘掉自己的過去,一個如北京這樣的歷史文化名城,也絕對不可以忘記自己的起源。

82年前的初秋,一個20歲的青年第一次來到北京。走出前門火車站,眼前雄偉的城墻,巍峨的城樓深深震撼了這個青年的心。一粒飽含生機的種子,也在這個青年心中萌發。
那時的他不會想到,自己的名字將與這座城市永遠地不可分割。
他在北京生活了七十多年,目睹了北京城半個多世紀的滄桑風雨。而作為中國現代歷史地理學的開拓者,他研究了一輩子北京城,耗盡畢生心血,在逝去的歲月中尋找這座古城的生命印記。
這位年逾百歲的老人,被稱為“活北京”。他,名叫侯仁之。
1931年,九一八事變爆發,20歲的侯仁之從河北老家轉學,來到北平通州(當時隸屬河北)就讀潞河中學。父親希望他考入醫科大學,將來成為一名濟世救人的醫生。
國難當頭,這個青年心中抑郁煩悶。初冬的一天,侯仁之獨自一人,徒步從學校一直走到前門,走進位于楊梅竹斜街的開明書店,買下一本他平日最喜歡讀的《中學生》雜志。這本雜志當年影響甚廣,主編是著名教育家葉圣陶。
回去的路上一邊走一邊看,里面一篇慷慨激昂的短文讓侯仁之深受觸動。文章滿腔熱情,勉勵青年“不要空談救國”,要“到民間去”,“要把自己的脊梁豎起來,真正去喚醒民眾”。那篇文章的作者,是燕京大學著名歷史學教授顧頡剛。
受此影響,潞河中學校長積極鼓勵侯仁之,去投考顧頡剛所在的燕京大學歷史系。拿不定主意,他找胞弟侯碩之商量,究竟應該學醫還是去讀歷史。
“學醫只能給個人看病,學歷史可以給社會看病。”胞弟的這句話,讓侯仁之豁然開朗,最終改變了志向。
1932年,侯仁之如愿考入燕京大學歷史系。走進燕園,眼前的景致讓他永生難忘:“整個校園風景秀麗,光彩煥發,洋溢著蓬勃向上的朝氣。”
四年后畢業時,侯仁之留校繼續攻讀碩士,并被歷史系主任顧頡剛聘為系主任助理。翌年,盧溝橋事變爆發,積極宣傳抗日的顧頡剛被迫南下。侯仁之轉至歷史學家洪煨蓮門下繼續學業。
洪煨蓮早年留學美國,那時它已聽說燕京大學買下了昔日的勺園作為校址。勺園是明代著名園林之一,洪煨蓮回國任教于燕京大學,便開始了對勺園的研究,出版《勺園圖考錄》一書。
“老師所寫關于校園的來歷,引發了我的興趣。”一有時間,侯仁之就要捧著書在勺園中與實地一一對照。
侯仁之因好奇心而起的考察活動,竟一發不可收拾。考察范圍從勺園擴展至頤和園、西山,多次沿著圓明園的流水溯源而上,發現了被廢棄的清代引水工程。不僅如此,他還經常跑去清華大學旁聽地理課。
侯仁之的學術興趣從歷史轉向地理,老師洪煨蓮自然心知肚明。1938年春天的一個早上,洪煨蓮讓侯仁之去他家里一趟。
侯仁之剛一落座,洪煨蓮就突如其來大聲對他說:“擇校不如投師,投師要投名師。”
侯仁之有些一頭霧水,正待發問,洪煨蓮又接著說:“你應該到外國去專攻地理學。論西方大學,哈佛很有名,但是那里沒有地理系。英國的利物浦大學,雖然論名氣不如哈佛,但是那里有一位地理學的名師,可以把你帶進到地理學的領域里去。”
,抗戰烽火中,侯仁之一直未能成行。直到1946年,在洪煨蓮的推薦下,他最終得以進入英國利物浦大學,師從該校地理系創辦人羅士培(Percy Maude Roxby)。不久羅士培去世,地理系系主任、畢業于劍橋大學地理系的達比(H.C Darby)成為侯仁之的導師。
出國前,侯仁之隨身攜帶了大量關于北京的歷史地理資料,他要“帶上這些磚頭瓦塊,去學習建筑方法,構建歷史地理的大廈”。
如洪煨蓮所期待的,侯仁之在利物浦的確遇到了名師。達比是英國現代歷史地理學最重要的奠基者,在國際學界極具影響力。他關于歷史地理學的理論對侯仁之產生了極為重要的影響。
“我們今天生活的地理環境為什么會是這個樣子,有自然的因素,但更多的是人為因素。歷史地理研究的就是復原過去一段時間的地理,把這些歷史斷面連起來,就能清楚地看到它的發展過程。”達比的這些觀點和研究方法,讓侯仁之看到了一個嶄新的學術天地。
求學利物浦期間,一位美國學者來校演講,他斷言:“世界上著名的大城市都有一條河,例如倫敦的泰晤士河、巴黎的塞納河等,唯獨北京沒有。”這個新穎的結論,吸引了很多人的關注,而坐在臺下聆聽演講的侯仁之并沒有被說服。
侯仁之決定,要嘗試運用歷史地理學,揭開北京幾千年前的建城之謎。
為了準確恢復當時的地理狀況,侯仁之根據文獻所提供的線索進行野外考察,采集土壤標本、繪制古代華北平原分布圖……他最終得出的結論是:北京城同樣起源 于要津之地——古永定河,只是受到季節性、季風性氣候影響很大,為避開洪水而選擇在距離永定河不遠的高地上建城。這個高地,就是《水經注》中記載的薊丘。
不僅如此,侯仁之進一步研究認為,世界上都市聚落的形成有多種原因,并非那位美國地理學家所推論“依傍大河而興”的單一結論。
1949年,侯仁之以題為《北京的歷史地理》的論文通過答辯獲得博士學位,從海上經香港回到北京。三天后,他參加了開國大典。
1952年,侯仁之在北大正式開設“歷史地理學”課程。隨后,其他大學也逐漸以此課程取代傳統的“沿革地理”。
同行這樣評價侯仁之對中國地理學的貢獻:他最成功的地方,是創建了中國歷史地理學這個學派,成為創建中國歷史地理的第一人。通過這個學科,要按照歷史地理學的方法研究問題,他選擇了北京城。
“一個全新的學科方法,一座古老的城市,一項前無古人、啟示后學的學術成果。”這是地理學界對侯仁之的研究與北京這座城市關系的描述。
“知之愈深,愛之彌堅。”侯仁之則用這句話,表達著他對北京的感情。
上世紀80年代,當侯仁之得知已有八百多年歷史的盧溝橋橋體損毀嚴重,隨即撰文呼吁“保護盧溝橋刻不容緩”。在他的大聲疾呼和奔走下,盧溝橋很快得到妥善保護和整修,后來被列為北京市歷史文化保護區之一。
1980年夏,美國匹茲堡大學舉行隆重儀式,迎接來自中國北京的兩塊城磚。這兩塊城磚,燒制于明朝嘉靖三十六年,甚至比美國的歷史還要早219年。把城磚帶到美國的,就是侯仁之。
上世紀80年代,這種城磚在北京的大街小巷隨處可見,它們被壘上胡同里簡易廚房的山墻,或者是作為低洼地的墊腳石。然而最初,他們屬于北京的古城墻。
1984年,在美國康奈爾大學訪學期間,侯仁之接觸到聯合國《保護世界文化和自然遺產公約》,認為中國的加入刻不容緩。回國后,他立即以全國政協委員的身份起草了中國應加入公約的提案,并最終促成中國成為締約國之一,他因此被譽為“中國申遺第一人”。
北京計劃修建西客站時,最初選址曾考慮利用蓮花池,因為池水幾近干枯,便于地下建筑,且可以避免居民搬遷的問題,能夠很快動工。
侯仁之又坐不住了,明確提出反對意見。因為在對北京城追根溯源的研究中,他發現“蓮花池是北京的生命源頭”,“先有蓮花池,后有北京城”,二者血脈相連。
“北京是靠著一個薊丘、一個西湖(蓮花池)才成長起來的,作為北京歷史上城內、城外水源的起點,它是研究古代北京水系變遷和金中都城位置、地貌等歷史地理方面的重要物證。這不是一般的古跡,它對于北京有著重要的意義。”侯仁之再次奔走疾呼。
最終,北京西客站主樓東移。而這個干涸的水池仍讓侯仁之放心不下,他繼續建議恢復蓮花池水源,再現歷史風貌。
“一個人絕不可以忘掉自己的過去,一個如北京這樣的歷史文化名城,也絕對不可以忘記自己的起源。”侯仁之的這番話,今日聽來仍擲地有聲。
1999年10月,侯仁之獲何梁何利基金年度科學與技術成就獎,獲獎詞中說:“他從現代地理學的角度,揭示了北京城的起源、發展和經久不衰的原因,對首都城市規劃、水利建設、舊城改造、古遺址保護等作出了重大貢獻。”
兩個月后,為表彰侯仁之在歷史地理學領域的卓越貢獻,美國地理學會授予他“喬治—戴維森勛章”,這是設立于1946年的國際地理學界權威獎項。侯仁之成為全世界獲此殊榮的第六位著名科學家。
“我已經100歲了,只希望對我的這些獎勵,能夠引起人們對歷史地理學的關注。”除此,侯仁之還有個更大的心愿,“期待著我所從事的‘冷’學科后繼有人”。 (原標題《“活北京”侯仁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