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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發布時間:2024-08-14 20:18 原文鏈接: 歷經傳銷、淘寶客服……她終于“上岸”副教授

    初二差點輟學的季善玲沒有想到,她將在多年后成為村里唯一的博士,更是唯一的副教授。

    1988年5月,季善玲出生于山東省日照地區的季家莊。村子坐落于沂蒙山深處,人口不到500人,距離最近的莒縣縣城有20多公里,距離她日后讀博的高校則有近1700公里。

    在班主任上門家訪后,季善玲的父母終于同意她重返校園。她也是村里唯一被勸告回去讀書的孩子。從“小村做題家”到博士,再到副教授,季善玲的求知和求職充滿艱辛——那是一條注定不同于“貴族科研”的學術路線。

    她經歷了兩次藝考、兩次高考才考上民辦山東圣翰財貿職業學院,又通過專升本考上濟寧學院,之后三次考研“上岸”魯東大學,兩次考博“上岸”蘭州大學。其間被騙進過傳銷隊伍,當過淘寶客服、房產中介,在科技城賣過電腦、打電話推銷過保健品……讀博期間,季善玲因懷孕錯過美國北卡羅來納大學的訪學機會;35歲博士畢業那年,卻因年齡限制未能進入北京大學從事博士后研究。

    在人生的大部分時間里,季善玲自覺地在網絡熱點、人際交往和物質享受方面反應遲鈍。她極少像同齡人一樣逛街、追劇和旅游,不是不喜歡,而是現實生活帶來的“后遺癥”:僅僅是解決當下的問題,就已經耗盡全力。

    博士畢業現場。


    “女張藝謀”

    令人大跌眼鏡的是,季善玲的追夢之旅始于藝考。

    升學時,季善玲本可考上當地的重點高中,但普通高中承諾免學費錄取,她的父母考慮到費用問題,于是讓季善玲去了當地墊底的免費高中。

    初中時期,季善玲看過張藝謀的不少電影,從《我的父親母親》到《一個都不能少》,無一不是扎根于農村的作品。季善玲羨慕這位表現勞動人民生活的大導演,便想報考藝術編導類專業。村里沒有孩子報考過此類專業,在季善玲看來,藝術編導專業畢業后就是大導演。

    季善玲的父親是小學文化,母親沒有受過教育。父母世代務農為生,總覺得藝術道路“不靠譜”。而在鄉親口中,季善玲未來會成為“女張藝謀”。

    2007年2月,冒著零下十幾度的嚴寒,季善玲來到縣城的汽車站,坐了4個小時汽車到省會濟南。她懷揣著1200元,那是她高中一學期的學費和一個月的生活費。季善玲在車上算了一筆賬,車費單程七八十、藝考報名費一兩百,至于省城的食宿要花多少錢,她心里完全沒底。

    一下車,季善玲就看傻了,濟南城真大,該去哪兒呢?一位同行的好心大姐得知季善玲來省城趕考,發了善心,把她帶到自己的宿舍,找到一個空余的床位暫住。大姐又為她化了妝,梳了時興的發型,拿出壓箱底的漂亮衣服給她換上。那是2007年年初,季善玲生平第一次穿上了雪地靴。

    季善玲的競爭對手們多是城鎮富裕家庭的孩子,從外形妝造到交流技巧,均“有備而來”。第一次進省城的季善玲懵懵懂懂,被推著第一個進了面試間,考官問一句,她答一句,不敢多說話;而其他面試者則大多“見過世面,會說話、會來事兒”。后來季善玲才知道,城里有專門針對藝術生面試的輔導班,能提升與考官的互動技巧,但價格不菲。

    季善玲沒考上。她第一次發現,許多事情力不從心。

    第二年藝考時,季善玲“故伎重演”,瞞著父母坐車到濰坊和臨沂考點,報考了三四個藝術學校。交了報考費和食宿費后,季善玲口袋里只剩下300元錢。走投無路之際,她看見了考點旁邊的濰坊市某獻血中心。

    季善玲壯著膽子上前,問:能不能賣血救急?工作人員看了她一眼,說:我們不做這種事兒。

    從臨沂汽車站回家的路上,一個陌生大姐看出季善玲的窘迫,以幫助她買票為由,把她身上所有的錢“借走”。直到這位大姐消失以后,季善玲才意識到自己遇到了騙子。

    拿著僅有的車票回到學校時,季善玲已經身無分文,班主任給了她50塊錢,讓她買票回家。這之后,村里沒有人再叫她“女張藝謀”。

    誤入“傳銷魔窟”

    兩次藝考失敗后,季善玲通過高考考上了山東圣翰財貿職業學院。

    這是一所位于濟南的三年制民辦專科院校,季善玲考取的是計算機網絡專業。于是,人生前20年沒摸過電腦的她,開始零基礎學習計算機。短短3年里,她就獲得了省級優秀畢業生、國家勵志獎學金等榮譽。

    季善玲并未就此止步。2011年,她通過山東省專升本考試,并考入濟寧學院。濟寧學院位于孔子故里曲阜,是一所省屬二本院校。

    季善玲把這個好消息告訴父母,父親說了一句:嗯,挺好的——這是季善玲印象里,父親第一次表揚自己。

    大學期間,季善玲的一位高中同學聯系上她,說自己在北京干得不錯,賺到了錢,請她暑假來幫工。這位同學與季善玲家庭條件類似,高中畢業便直接步入社會。季善玲正發愁新學期的學費,暑假第一天就拎著包坐上了去北京的火車。

    剛下火車,那位高中同學接她上了一輛面包車,晃蕩了一個多小時才到達住處。這是京郊一處偏僻的安置房小區,有廚房和宿舍,季善玲的高中同學和其他“同事”把這里稱為“家”。

    很快,季善玲就發現了這個“家”的奇怪之處:只要掏出手機,無論是發消息,還是打電話,一定有“家人”站在旁邊,監控著她和外界的聯絡。

    除此以外,有一位自稱“主任”的領導,每天負責組織大家“上課”、看視頻,主題都是如何賺錢。“主任”介紹,公司沿用“一生二、二生四”的商業模式。隨后,他要求季善玲拉兩位朋友入伙,還許諾了提成。

    季善玲一看,這跟計算機專業課上的“二叉樹”概念挺像,便反客為主,跟“主任”探討起專業概念。一來二去,“主任”發現忽悠不了季善玲,只能對她說:“這樣吧,你跟家里說買筆記本電腦,只要你投資四五千元就能加盟,后面每拉一個新的下線,就能收到980元的返利。”

    磨蹭了幾天,季善玲依然拿不出錢,“主任”只好松口,答應放人。

    從“家”走到公交車站的一路上,“主任”派來的手下費盡口舌,想勸她留下,但季善玲上了公交車,再沒有回頭。

    這段被騙進傳銷窩點的經歷,季善玲一直沒有告訴父母。回到濟南后,季善玲在學校門口小超市做了兩個月暑假工。臨近開學,她又回到老家辦理了生源地助學貸款,終于解決了學費問題。

    大學期間,她與父母約定每一兩周打一次電話。由于在北京被騙入“傳銷”的一周正是老家農忙時期,忙得無暇過問的父母對她的遭遇完全不知情。

    那位把季善玲騙去北京的高中同學,也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失去了聯系。直到幾年前,季善玲在農村老家趕大集,迎面撞上了那個同學。兩人四目相對,對方一開口就是,“我痛改前非了,再也不干了!”。

    季善玲看了看她,沒說一句話,繼續往前走。

    濟寧學院畢業照。


    “有棗沒棗,先打三竿子碰碰運氣”

    2013年6月30日,這是季善玲在濟寧學院的最后一天。

    學校宿舍開始清退,季善玲是最后一個離開宿舍樓的。直到畢業,她都沒找到接收單位。

    大學畢業后的兩年里,季善玲先后嘗試過不少工作。她在科技城賣過電腦,業績總是提不上去,半個月也賣不出一臺;也打電話推銷過保健品,先是收集老年人的電話、住址,再把他們“忽悠”到一個大會場聽講座;還當過淘寶客服,因久坐患上嚴重的腰肌勞損;后來,她還做起了租房中介,但也業績平平。

    好在,生活的小船很快駛入了婚姻的港灣。

    那時,季善玲26歲。在農村老家,這個年齡的女性早已結婚生子,像季善玲這樣讀本科的已是少數。但季善玲選擇早早結婚的原因,并非父母的催促,而是想盡早脫離原生家庭,建立屬于自己的新家。

    丈夫的口頭禪是“有棗沒棗,先打三竿子碰碰運氣”。他推薦季善玲去了朋友的一家小軟件公司做程序員,開發一些學前教育和社區工作的網站。就這樣,季善玲才算有了個像樣點的工作。慢慢地,她找到了編程的感覺,又覺得自己計算機水平太欠缺了。

    此時,不時在季善玲腦海中閃現的讀研夢,變得如此強烈。

    季善玲在校期間就考過一次計算機研究生,但因數學和專業課底子太差,沒考上。在丈夫的鼓勵下,已經工作的季善玲又考了一次,結果還是名落孫山。

    兩次失敗后,她認為自己需要換個方向了。第三次報考時,季善玲根據興趣選擇了心理學專業。在把最近幾年的心理學考研資料刷了幾遍后,總算于2015年考上了魯東大學心理學專業。

    對季善玲而言,碩士研究生的日子“有天堂的舒適感”。

    魯東大學位于山東省煙臺市,依山傍海,環境優美。在這里,季善玲遇到了導師王惠萍教授。王惠萍是一位臨近退休的老教師,把剛入學的季善玲當成孩子照顧,不僅拉著季善玲參加了數十個心理學的會議培訓和調研實踐活動,還關心她是否吃飽穿暖。在王惠萍的指導下,季善玲開啟人格心理與咨詢的研究方向。

    讀研期間,季善玲一口氣發了十余篇論文,其中包括一篇SCI論文,并考取了二級心理咨詢師證書。此外,季善玲還通過了大學生英語六級考試,這是她在本專科階段從未想到的成就。

    沒有資源,身后“光禿禿的”

    2017年底,季善玲下定決心考博。

    第一年考博時,季善玲面試了5所高校。這些高校的考研生絕大部分都是本校學生,只有一兩個是外地考生。在面試中,季善玲根據自己的計算機、心理學背景作了個人陳述,但面試的幾所高校的心理學專業偏傳統方向,評委對她的交叉學科背景并不感興趣。

    申請博士未果,季善玲找到了一份湘雅二院的數據分析師工作。這是個臨時崗位,不但沒有編制,甚至不簽合同。在工作中,季善玲結識了幾位學術方向一致的研究者,并繼續報考博士。


    在湘雅二院做數據分析。


    在那時的季善玲看來,申請博士的不確定性太高,涉及復雜的人脈關系、資源置換。她說,自己身后“光禿禿的”,不能為導師帶來任何利益,只能“拼命學習、勤奮干活”。

    后來季善玲在工作中才逐漸體會到,也許失敗的原因在于自己和對方的專業契合度,她真正擅長的方向其實并不是純粹的心理學。

    直到2019年,季善玲在調整報考方向后,終于“上岸”蘭州大學計算機應用技術專業。在一群工科碼農的包圍下,她發現了自己的研究優勢。

    大部分情況下,醫生收集的臨床醫學數據,會通過工科研究者做數據分析,而季善玲有交叉學科背景,能夠獨立采集數據、寫代碼、調參數,研究可謂順風順水。

    讀博第一年,季善玲的3篇影響因子合計9.4分的SCI論文被接收,達到了該專業的畢業要求。2020年底,季善玲申請了美國北卡羅來納大學教堂山分校生物醫學影像研究中心的一年訪學資格,該校還承諾季善玲博士畢業后,提供博士后職位以繼續腦科學研究。

    然而在2021年寒假回山東老家準備簽證時,季善玲發現自己懷孕了。成為母親固然值得高興,季善玲也因此放棄了海外訪學機會,選擇呆在山東老家迎接小生命的到來。女性面臨的艱難抉擇總是更多一些。

    直到2022年,也就是博士四年級上學期,季善玲才帶著母親和不滿一歲的女兒回到蘭州。那時正是疫情高峰期,蘭州大學一度封校,季善玲和家人的出租屋也封了4個月。

    那段時間,季善玲正值博士論文的攻關時期,她只能一邊喂養孩子,一邊準備畢業材料。

    季善玲也對自己的母親有了更多了解。母親是一位不識字的沂蒙山農婦,盡己所能養育了3個孩子,做了一輩子的農活,已經頭發花白。為了照顧女兒和女兒的女兒,她第一次出遠門到數千里以外的蘭州,像流水線工人一樣地做飯、泡奶粉、換尿不濕、給孩子洗澡。

    當年年底,季善玲母女三人都感染了新冠病毒,高燒40度的季善玲和母親,還要一起照顧高燒42度的嬰兒。丈夫當時遠在山東,心有余而力不足。萬幸的是,孩子像小牛犢一樣強壯地撐了下來。

    此前,外出求學多年的季善玲,對母親常常“報喜不報憂”,許多低谷時刻都選擇自我消化。直到從孕期開始與母親共同生活,兩人才真正拉近了心理上的距離。

    2023年6月14日是季善玲終身難忘的一天,那天她博士畢業。季善玲帶著一歲半的女兒參加畢業典禮,還為女兒穿戴了迷你版博士服和博士帽。一同走上紅毯時,母女二人與蘭州大學校長、中國科學院院士嚴純華合影。

    季善玲說,等孩子長大了、懂事了,再把這張與院士的合照給她看。

    季善玲的考博書籍。


    “如果有機會,還想再讀一個醫學博士”

    這些年,村里人對季善玲的觀感有了微妙的變化。但仍有一些保守的鄉親會問,結婚這么久都當媽了,為什么還要上學讀書?

    季善玲會從世俗的角度為父母和親戚耐心地解釋讀書的好處:評職稱、漲工資、下一代孩子的教育問題、家庭的社會地位,等等。但在季善玲的內心深處,這些原因都抵不過自己做研究時由衷的快樂。

    目前,季善玲在濟寧醫學院精神衛生學院擔任副教授。這是一所地方二本院校,在當地享有良好的聲譽,學校為她提供了共計89萬元的人才引進津貼和46萬元的科研啟動經費。這也是季善玲的求職選擇中,唯一提供副教授崗位的高校。

    此前季善玲擔心過,“專升本”的第一學歷、35歲的年齡門檻也許會影響求職,畢竟自己曾因幾個月的年齡差,未能進入北京大學從事博士后研究。

    不過,在求職面試中,季善玲遇到的所有問題幾乎都集中于專業研究方向、過往發表的論文等,鮮有面試官問起自己的第一學歷和年齡問題。

    季善玲喜歡呆在學校,喜歡和書本打交道。她坦言,小時候,讀書是逃避現實的手段,她能從書本中習得對現實生活的“抵抗力”,這讓她更有安全感、秩序感。

    季善玲的研究方向是腦科學、計算機、心理學,用深度學習算法分析大腦疾病的形成機制。

    入職不久,單位引進了價值70萬元的近紅外腦成像儀器。剛開始,整個學院只有廠家派來的技術工程師會操作機器。工程師把季善玲教會了,她就帶著本科生、碩士生做實驗、解決故障、分析結果。短短半年,已經產出不少成果。

    人生至此,季善玲對自己當下的狀態非常滿意。她說,如果有機會,還想再讀一個醫學博士,因為它更貼近患者的需求,還能給身邊的人提供一些實際幫助。

    季善玲說,自己這一路上遇到太多“貴人”。

    初二時,季善玲周圍的小伙伴紛紛輟學去了青島掙錢。彼時,青島的黃島經濟開發區方興未艾,輕工業工廠大量招人,比老家掙錢容易。父母也勸她離開學校,和小伙伴們一起到青島打工,那樣過年回來就能向家里交錢了。

    季善玲求學心切,她想到了向一家少兒雜志社的主編寫信求助,之前她曾在這家雜志上發表過文章。主編回信了,信中寫道,“讀書是每個人的權利,父母不能干涉”。在鼓勵她的同時,隨信還寄來200元,作為學費資助。這封珍貴的回信,季善玲一直保存到今天。

    與此同時,季善玲的初中班主任眼見班上的學生越來越少,便逐個上門家訪,勸父母讓孩子們繼續讀書。而季善玲是村里唯一被成功勸回讀書的孩子。

    命運的齒輪從此轉至另一個方向。

    (本文圖片均由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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