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道德經》有云:“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三生萬物”這個哲學命題,或可隱喻大學通識教育的天覆地載和千姿百態,亦可概述大學通識教育的統一性與多樣性。
“三”為何能生出“萬物”?其根本原因是“道生一”。道生一,道也就是一。《荀子·儒效篇》曰:“百王之道一是矣,故詩書禮樂之道歸是矣。”由此可見,“一”既是量詞又是動詞,可釋為“歸一”或“統一”。中國大學的通識教育,不同的高校有不同的課程體系和課堂模式,但歸于一,則是立德樹人。“一”就是道,是根本,是本體論和價值論。大學通識教育必須堅持“人才培養為本、本科教育是根”,堅持以“成人”教育統領“成才”教育。以“人”為第一關鍵詞的大學通識教育,是實現“立德樹人”根本目標的必由之路。
“道”的原初釋義為“導”:道者,導也。大學通識教育以跨學科經典導讀為要義,是心靈導引、人格導引和人生導引。“導”有三義:導體、導游、導演。通識教育的中外經典導讀,可稱之為“導體”,既是對人類文明之精華的傳導,也是對經典閱讀之路徑和方法的引導。通識教育有大班授課與小班研討兩種課堂模式:大班授課時,教師是“導游”,帶領同學們“游于藝”,游于從“前軸心”到“后現代”的人類文明之巨川;小班研討時,教師(還有研究生助教)則是“導演”,從話題到方式,從文獻到臺詞,導演們殫精竭慮,運籌帷幄,參古定法,望今制奇。“道”還有“返”的意思,也就是老子說的“反(返)者道之動”。經典導讀類通識課尤須強調“三返”:返回文本現場,返回歷史現場,返回生活現場。“文本現場”和“歷史現場”之“返”,其實就是孟子所說的“以意逆志”和“知人論世”。而“生活現場”之“返”則是強調經典導讀與莘莘學子的青春、生命、精神、人格息息相關。
中國優秀傳統文化既講“天行一道”,也講“兼和兩端”。大學通識教育在堅持“立德樹人”價值觀的前提下,要以“兼和兩端”的方法論打通種種壁壘和偏執,實現通識課堂、通識管理和通識文化的“四通”—— 一通古今,二通中外,三通文理,四通知行。“四通”所達所至,是為時間、空間、知識形態和人類行為等不同層面的“兩端”。而就更高的層級論,大學教育的“一生二”表現為人文與自然的相融相合。中國古代的學校有多種別稱,如辟雍、黌門、泮宮、杏壇等,這些命名以兼和自然與人文的方式,標舉學校教育的功能及特質。自然與人文兼和圓融的大學校園,以得天獨厚的自然環境和博雅淳重的人文底蘊,為大學通識教育的“三生萬物”奠定了“一生二,二生三”之根基。
大學通識教育的“三生萬物”根源于“一”“二”而繁盛于“三”:“一”是價值觀,“二”是方法論,“三”則是體系化、多樣性和影響力。大學通識教育作為一個自洽的體系,既有前面所提及的“通識課堂、通識管理和通識文化”的三位一體,更有通識課程之中“人文精神、科學精神和中國精神”的三位一體。對于大學通識教育課程體系的思想內涵或核心元素而言,人文精神是“仁”,科學精神是“智”,中國精神是“魂”,故人文之“仁”和科學之“智”最終須鑄為中國之“魂”。大學通識教育的課程設計,總體目標是“成人、知天、鑄魂”,分而論之則須以“成人”為宗旨構建跨學科課程體系,以“知天”為追求融通科學精神與人文精神,以“鑄魂”為核心將人文精神與科學精神的融合落實于培養有使命感、有情懷和擔當的中國人,落實于培養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事業的建設者和接班人。
如果說大學通識教育“三生萬物”的體系化凝聚為“人文精神、科學精神和中國精神”的三位一體,那么“三生萬物”的多樣性和影響力則是因校而異。以筆者所供職的武漢大學為例,通識教育“三生萬物”的多樣性可表述為“三大導引”“大班三型”和“小班三式”,影響力則表現為“三層推進”“三方受益”和“三維拓展”。
武漢大學通識教育已有30多年歷史。從2018年開始,武漢大學從300多門通識課程之中提煉出《人文社科經典導引》《自然科學經典導引》和《中國精神導引》三門基礎通識必修課,是為“三大導引”。三大導引實施1:1的“大班授課+小班研討”,大班授課模式有“人生成長”“文化分合”“中西比較”三型,小班研討模式則有“學術辯論”“藝術呈現”“校外體驗”三式。武漢大學的通識教育在通識文化、通識課堂和通識管理三個層面立體推進,從而使本科學生、研究生助教和授課老師三方受益:無論是人格養成、能力提升,還是通專相融、教學相長,“三方”均不同程度地受益于通識教育;延至校外,則在線上、線下和線上線下之混合三大維度全方位拓展,在海內外產生較大影響。
《禮記·大學》講“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于至善”。中國大學的通識教育,賡續傳統,別開新局,創造性重釋并轉換古典“大學”文化的“三綱領”,牢記“大學”的初心、本義和真諦,永葆大學通識教育“三生萬物”的藹藹春景和勃勃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