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地址:http://news.sciencenet.cn/htmlnews/2023/7/504891.shtm
幾年前,我直接獲得了博導資格。雖然讀書和工作期間也零零星星指導過一些學生的科學研究,但終究是沒有經過碩導的歷練,直接被聘為博導,心里有一些欣喜,也有幾分惶恐。
會做科研和會帶學生好像是兩回事,真正開始帶學生我才體會到。
做學生時,覺得自己的導師能力超凡。一旦自己開始帶學生,才慢慢體會到,個人能力有限,肩頭責任重大。
做學生時,不用為論文的方向發愁,不擔心經費和課題總體進展,心里總有一個可隨時求助的導師。自己成為導師,困難和問題來得措手不及。
協助導師指導的第一個學生(猜猜誰是作者?)
溝通的藝術?在做導師前沒有培訓過啊
指導學生需要有效溝通,溝通的藝術在做導師前沒有培訓過啊。憑一腔熱情和積極主動的態度,我的導師生涯就開始了。
愿望很美好,現實很骨感。三兩個回合,我就敗下陣來,熱情被現實錘煉,積極主動的溝通逐漸變成強勢命令,學生從無限憧憬變得壓力陡增。
周一布置任務時,我滔滔不絕講了近一個小時。周五詢問結果,學生答復沒有做,追問到細節,學生面露難色,“老師,我不知道加幾摩爾……”。聽聞此言,一股血脈直沖腦門,眼前一暈。
事后仔細思索,前三十年的學術交流的對象主要是老師。他們知識淵博,閱歷豐富,問題在他們那兒似乎總有答案。尤其是我的博士后導師,身材高大,目光如炬,交談時總能感受到他微微側耳,捕捉每一個細節,經常是我說前半句,他已經超前理解到我的后半段意思,和朋友談及導師思維的敏銳,大家歸結導師是天才、是厲害人。創業后,與公司同事談項目,話剛開頭,對方已經深諳我意。大家同在一個項目組,信息共享,沒有壁壘。但是角色轉變之后,面對學生,我還沒有調整過來。
?
線上與線下交流溝通
想明白后,我重新規劃思路:要求學生不理解的時候隨時詢問,盡管向我的微信和Email發信息,不能讓問題過夜;給學生批注時盡可能多寫一些文字,不怕啰嗦,最重要的是不要讓學生聽不懂,或者引起歧義;每次談話都要向學生逐一詢問是否還有不清楚的地方,適當時候可以錄音,隔一段時間把多數學生不懂的共性問題收集起來,我再做ppt、辦講座、錄視頻,供后來學生學習;另外,讓學生自述項目難度與項目需求,查漏補缺。
現在,我的課題組關于如何做科研,如何作圖,如何做高質量材料表征講座視頻累積的資料近1T。
不過,參考資料再多,也需要學生花時間去學習。每個學生的成長經歷不同,知識層次有差異,碩博階段學生需要個性化的學習路徑,沒有適合每個人的教科書,解決問題要積極主動探索。作為一名導師,我提供了力所能及的最好條件,最終回到了那句老話,“師父領進門,修行靠個人”。欣慰的是那位問我實驗加幾摩爾的學生最終圓滿完成學業,并求職到中興工作。
?
豐富多彩的文娛活動
學生跟我說:“沒有deadline,就沒有生產力”帶學生也是學習的過程,正所謂教學相長。
某次,我給本科生上課,布置大作業。學生提醒我一定要給deadline,“沒有deadline,就沒有生產力”。另外,一位博士因為不滿我給他反復修改論文,對我說“老師,今日事,今日畢”。這些和學生交往過程中留下的金句,也成為后來我告誡學生的段子。確實,在特定語境下,“沒有完成,何談完美”。
在科研的過程中,看起來是導師在指導學生,但是真正在做具體實驗的是學生,最原始的現象是學生先觀察到,這就需要學生有悟性和靈氣。雖然導師通過匯報了解所有學生的實驗,但是學生選擇什么樣的結果匯報,取決于他們的興趣和感知,不能丟了西瓜撿芝麻,不能讓反常的現象漏掉,也不能總關注次要問題中的反常現象。
就個人經歷而言,我的一篇快速充放電電池的工作,實際上最初并非為了鋰離子電池工作而設計,當時導師要求做太陽能方面的基礎研究,在實驗山窮水盡的時候,偶然機會將其用在鋰離子電池上發現效果出奇的好,我抓住了一瞬間的想法,完全改變了方向,整個思路轉變并非導師安排。我自己所帶學生的一篇Nature Catalysis工作也是學生在我安排任務之外衍生出來的成果。
科研工作“歪打正著”的情況不勝枚舉,然而是否能抓住隱藏的機會,需要讓學生學會講“真”話,同時,導師也要指導學生捕捉“關鍵時刻”。
“聞道有先后,術業有專攻”,老師指明的方向需要學生探索,甚至適當時候學生可以挑戰老師的觀點。我的博士導師李洪鐘院士有一次告訴我,“…給學生布置課題六個月后,學生就應該有比老師認識多的地方…”。鼓勵挑戰權威觀點,實際上更容易激發學生的創造性,發現新結果。
我也曾被學生“套路”每位導師都希望招到天資聰慧,勤奮肯干的學生,事實未必得償所愿。
剛回國的時候,一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告訴我,“分數其次,踏實肯干的學生最好,有可能走得更遠”。因為科學研究大多數情況都是失敗的,能夠經受挫折,不輕易放棄的學生,再輔助以精心培養,必能有所成就。
?
聰明出自勤奮,真知源自實踐(李洪鐘院士題字)
不過,現實還是那么骨感,學生們似乎已經清楚了導師的套路,更有甚者,開始揣摩面試老師的心理。一份網紅“考研面試寶典”就教學生以套路反套路,“如果面試老師問你未來怎么打算,一定說,想上博士。無論是否有意愿都要這么答,要像導師您一樣走科研這條路……”
但是,“套路”而來的人生,經常經不起現實的考驗。
曾經有一個學生入學后第二天說:“老師,我就是來拿畢業證的,實驗我會好好干,但是不追求高質量高水平的科研……”。我錯愕于學生的坦誠,反問“面試的時候,怎么不告訴我?”,他回答:“我這么說,你就不要我了”。畢業后,這個學生獲得某市選調生資格,但是聽說要下基層,就放棄了(估計他覺得當地比科研更苦吧)。另有學生,迷戀于過往的輝煌,高考的高分、大學的瀟灑,在研究生階段,突然需要接受完全不同的學習方式,便迷失且不自己調整,最終落得沒有文章、沒有專利,論文勉強過關。
相比之下,刻苦努力踏實肯干的學生不僅學習了最前沿的知識、發表了高質量的論文、也為奮發有為的未來奠定了基礎。畢業的那一刻,不管是出國留學、去高校當老師、應聘大型企業,都給自己辛苦幾年的努力交付完美答卷。
導師希望每一個學生都未來可期,沒文章、沒專利、沒成果的“三無”碩士畢業生,基本失去了讀博深造的可能性,老師也很痛心,但是道路是學生自己選擇的。
因為有過創業的經歷,我總是告誡學生“求學階段是人生最開心的時候,現在的煩惱根本不能稱之為煩惱,珍惜學習的機會吧”。我帶的第一批碩士工作兩年后,方才明白,現在又返回來讀博士。
不過,這可能就是年輕要走的路吧。
怎樣成為一名好的導師,應該用整個職業生涯來修煉碩博三五年,皆是一份緣。既有導師栽培學生,也有學生成就老師。做一名年輕人的導師,我很喜歡這份職業。給二十幾歲年輕人做導師,不僅要授之以魚,更要授之以漁,既要堅持培養計劃的原則,又要兼顧學生不能承受之輕,滿腹熱情未必對學生胃口。
從學生轉變為導師,好似一個輪回,如果現在已經忘記了做學生時候的心態,理解學生心態有一定難度,那就努力向自己導師學習,把對待學生的誠心傳遞下去。
有人總結,二三十歲是科技工作者的黃金年齡,歷史上很多偉大的科學發現是在年輕階段完成,作為導師,怕錯過一個天才,耽誤一份輝煌。希望學生不負時代,不負韶華,不負家人和國家的殷切期望。
怎樣成為一名好的導師,是青年教師的必修課。其難度和復雜程度可能超過專業領域學術前沿研究,我想,應該用整個職業生涯來修煉。
?
課題組團建合影
(原標題:師說心語 | 當上博導后,我和學生開始了“極限拉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