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國家太缺優秀的基層全科醫生了!
作為疾病的第一接觸者,基層全科醫生在突發公共衛生事件和重大傳染病防控中承擔著極其重要的責任。然而,新冠肺炎疫情暴露出我國在醫學人才培養上存在著一些結構性問題。比如,基層全科醫生缺乏,在崗的全科醫生普遍學歷層次偏低,對疾病的診治與防控能力不足等。
現行醫學學制與學位授予制度有待統一
我認為,要彌補基層全科醫生的缺口,首先應當反思現行的醫學學制與學位授予制度。
我國現行的醫學學制和學位授予制度十分復雜。經過多次改革,醫學教育形成了目前3年到9年多學制并存的現狀。也就是說,我國的醫學教育尚不存在統一的學制。
就臨床醫學的學位授予而言,5年制臨床醫學專業本科生,全國每年大約招收8萬多人,畢業時授予臨床醫學學士學位;“5+3”一體化臨床醫學專業碩士生,全國每年大約招收8000多人,畢業時授予臨床醫學碩士學位;8年制臨床醫學博士生,全國每年大約招收1000多人,畢業時授予臨床醫學博士學位。
對比之下就會發現,有的醫學生讀完8年是博士,有的則是碩士。現在的醫學生畢業找工作,大醫院要求很高,很多必須是博士學位“打底”。碩士生怎么辦?只能接著再往下讀3年醫學博士。
更“慘”的是本科生,按照國家有關規定和臨床醫學的實際情況,5年的專業學習之后,還要進行3年的住院醫師規范化培訓——8年下來還是學士,時間花了,學歷并沒有得到提升,在就業市場也沒有競爭力。
具體到培養全科醫生這個問題,住院醫師規范化培養3年,目標就是培養全科或通科醫生,但在實際操作層面,很多地方的“規培”變成了“專培”。“專培”本來是經過“規培”成為全科醫生之后,再進行3年專業培訓,才能成為專科醫生。現在,一些醫學生經過5年專業學習之后,“規培”時不經過科室輪轉,直接進入某一個具體的科室,比如神經科、腦外科。從表面上看,這樣似乎更有效率,也容易出成果,但不符合醫學教育的規律,“省”掉的是全科醫生這樣一個本該存在的龐大群體。
建議授予“5+3”全科醫生臨床醫學博士學位
現在,全科醫生這個網子撈下去,網底是空的。大家說的“看病難”,其實是“看好醫生難”。背后的問題是缺好醫生,是沒有培養出更多的好醫生,歸根結底是培養更多好醫生的科學合理的體制機制還有待建立。
就國際上通行的數據而言,一般專科醫生的比例不超過30%,其余的醫生都是全科醫生。因為從疾病譜來看,需要專科醫生解決的疑難雜癥相對少,80%—90%的病都屬于常見病,全科醫生就是要為老百姓治療普通的、常見的疾病。教育部和衛健委曾經聯合發文指出,中國的臨床醫學人才應該以“5+3”為主體來培養。受到醫學人才培養體制機制的影響,這一倡導要落實到位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在我看來,今后我國有必要統一臨床醫學學位設置,推廣以“5+3”一體化培養全科醫生為主體的臨床醫學人才培養體系。比如,可以參照國際慣例,對考核合格者授予臨床醫學博士學位(MD)。
醫學界有一個共識:醫生是非常特殊的職業,臨床醫學兼有一般大學教育和職業教育的功能,應該著重培養醫學生的臨床思維,畢業生應該拿專業學位而不是學術學位。臨床醫學應用型人才獲得博士學位的培養時間過長且成本過高,不利于高素質的基層全科醫生盡快到臨床為患者服務。如果能授予“5+3”一體化培養的醫學生臨床醫學博士這樣的專業博士學位,這部分人就不需要再額外多花3年時間攻讀學術博士學位,可以促使他們安心在基層醫院從醫,專注于臨床技能的提高。
醫學教育管理體制深層次問題急需理順
綜合來看,醫學人才培養的結構性問題,折射出我國醫學教育管理體制的三個根本性問題。具體來說,一是醫學學科和醫學教育的地位有待提高。從上世紀90年代末開始,我國一些醫學院校陸續并入綜合性大學。合并的主要優勢在于,綜合性大學的國家支持和較完整的學科體系有利于學科融合及專業建設,可以更好地滿足衛生形勢發展對復合型醫學衛生人才的需求。但不容忽視的是,并校后衍生的醫學教育缺乏自主權、學校對醫學教育的規律和特殊性缺乏足夠認識、醫學院與附屬醫院的密切聯系在行政上被切斷等問題,一定程度上限制了醫學教育的改革與發展。
二是醫學教育的規律和特殊性有待充分遵循。醫學教育總學制較長,既有在校的知識傳授,又有在醫院的臨床實踐,身份的轉換和過渡較為復雜。相較于其他高等教育類型,醫學教育具有教育的多階段性(院校教育、畢業后教育和繼續教育)、各專業知識體系的綜合性、對個人素質要求高、對資源的配置要求高、經費投入高等特點。
三是醫學教育的統籌布局和協同管理有待暢通。從目前管理體制看,醫學本科教育和研究生教育歸教育部主管,涉及醫學實踐的環節歸衛健委主管,實踐環節實施的主體(各附屬醫院、教學醫院)也歸衛健委主管,各醫學院校附屬醫院、教學醫院管理體制及歸屬差異很大,各主管單位責權利不清晰,一定程度上造成了醫學教育管理體制的不順暢。
因此,要培養更多基層急需的全科醫生,還須理順醫學教育管理體制問題。醫學教育的特性決定其核心政府主管部門分別為教育行業和衛生行業。當前,教育部門和衛生行業主管部門應密切協作,繼續落實醫教協同,統籌協調復雜的醫學教育管理,從而推動醫學教育向前發展。
(口述者系首都醫科大學副校長、中國科學院院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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