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人之道,貴在立志、立信、立行。立志即立報國大志;立信即講信用,有自信,忠于自己的志向;立行即要有行動,不尚空談,踏實工作。”1988年春節,中國科學院院士、中國石油大學(華東)教授朱亞杰給子女們送上了這樣一個新“朱子家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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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生的經歷可以濃縮成六個字:立志、立信、立行。3月13日是朱亞杰的祭日,在他離開后的8000多個日子里,他的故事從未被人遺忘。
“只要供我上學,祖產片瓦分田不要”
1914年12月4日,朱亞杰出生于江蘇興化。他的青少年時期,正值國家內憂外患、民族生死存亡的危急關頭。
小學時,鎮上來了一個回家探親的留學生,身上穿的竟然不是長衫,而是西裝革履。這個惹眼的青年人在少年朱亞杰的心里烙下了深深的印記:留學是有出息的。
在揚州中學讀書之際,朱亞杰接受了愛國主義教育,“科學救國”的理想和抱負日益形成。有一次春游,他平生第一次看到火車,這讓他對燃料化工和能源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高中時,由于家庭經濟困難,父母勸他輟學回鄉,而他卻表達了求學成才的渴望:“只要供我上學,將來家中祖產片瓦分田不要。”
青年時期的理想與抱負,奠定了朱亞杰為國奉獻的傳奇人生。
1934年,朱亞杰考入清華大學化學系。九一八事變后,民族危在旦夕。偌大的華北已經安放不下一張平靜的書桌。朱亞杰一邊發奮學習,一邊積極參加解放先鋒隊。
1935年12月9日凌晨,朱亞杰隨數千名大中學生走上街頭,參加了震驚中外的“一二·九”抗日救國示威游行。他擔任請愿示威游行隊伍的交通員,騎著自行車穿梭于隊伍中。當行進到前門時,城樓上的警察一齊鳴槍,一時人群騷亂,連自行車都被擠壞了。朱亞杰佇立在寒風中,凝望著高舉的大旗,吶喊著:“前進!”
吶喊的聲音、救國的腳步引領著朱亞杰科技報國的思索。
去志甚堅,恐嚇是沒有用的
1939年,朱亞杰畢業后被分配到江西一醫學院工作。四年后,正值英國文化委員會來中國招收留學生,朱亞杰幼時的留學夢再次燃起。他舉家前往昆明,備考留學。
備考期間,家中條件艱苦,甚至沒有一張像樣的桌子,朱亞杰就找來一塊木板支在窗前苦讀。功夫不負有心人。1947年,朱亞杰考取公費出國留學,赴英國曼徹斯特工學院攻讀化學工程研究生。
因時局動蕩,原定的第三年的公費學費毫無著落,朱亞杰不得不放棄攻讀博士學位的愿望,半工半讀受聘于英國西蒙卡夫化工廠設計公司,任副工程師。
1950年9月聘用期滿,公司賞識朱亞杰才能,許以“高薪續聘10年,并負擔全部家屬赴英費用”的承諾。而新中國的成立早讓朱亞杰歸心似箭,續聘的請求被他婉言謝絕。
“朝鮮戰爭已經爆發,如果英國參戰,你很快就可能成為戰俘,到時候后悔就晚了!”英國人甚至開始威脅他。
然而,朱亞杰去意已決。在愛國華僑的幫助下,1950年11月,朱亞杰終于回到祖國,回到闊別12年的母校,開始了在清華大學化工系的任教。
事后,英國老板只能嘆息,“要為新中國出力的愛國分子去志甚堅,恐嚇是沒有用的!”
親力親為,被稱為“不管部部長”
在清華大學從事教學科研的朱亞杰如魚得水。他與兩院院士侯祥麟共同主持、自主研制了我國第一個石油產品添加劑——潤滑油降凝劑,為新中國化工事業發展立下首功。
1952年12月,國家燃料工業部委派朱亞杰參與籌建北京石油學院,任命他為籌備委員會委員。
從那時起,朱亞杰一生沒有離開過這所學校。
朱亞杰對建校初期的專業設置、教學計劃、課程安排傾注了大量心血。1953年,北京石油學院成立時,他受命創建了我國第一個人造石油專業,擔任人造石油教研室主任,為新中國石油工業培養了一批優秀的石油科技專門人才。在大慶油田發現之前的10多年里,人造石油從1952年的25萬噸發展到90多萬噸,他為國家建設做出了重大貢獻。
作為后來的石油煉制系主任,他開展的一系列教學科研工作為生產解決了諸多實際問題。他率領一批青年教師和學生參加了順丁橡膠會戰,項目在石油石化行業全面工業化。該成果榮獲國家科技進步獎特等獎,為新中國工業建設發展做出了重要貢獻。
對于學院的建設發展,朱亞杰事事關心、親力親為,別人不管的,都交到了他這里。師生親切地稱他為“不管部部長”。
1969年,學校遷校山東。遷校期間,大批圖書資料只能堆放在露天廣場上,這讓朱亞杰心疼不已。一天中午,幾個學生看到一位瘦高個兒的老人。他冒著風雪,十分仔細地將散落在書堆外面的一本本精裝外文書撿起來,拂去表層的土和雪,認真歸類,用繩子捆起來。他做得那樣細心,又是那樣一絲不茍。這位老人便是朱亞杰。
在他的心中,教學與科研已成為一生的摯愛與伴侶。
“要想動土,除非推土機從我身上碾過”
“文革”期間的華東石油學院,一切的教學科研秩序都被打亂。1970年,朱亞杰被下放到農場放羊。泛白的鹽堿灘上,刺眼的陽光和朱亞杰揮舞羊鞭的抽打聲,構成那個特殊年代的“蘇武牧羊圖”。牧羊人被肅殺的風吹散了頭發,卻依然憂國憂民,他用筆直的身板告訴世人自己依然一身傲骨。
1972年,根據國家安排,朱亞杰作為特邀專家,走遍國內幾乎所有的煉油廠協助安裝外國進口設備。遼陽化工廠從法國進口了一套乙烯裂解爐,說明書上注明熱效率是83%,但經朱亞杰核算后,只有81%。面對這樣的結果,法國人驚訝于中國竟然有人會計算這套爐子的熱效率,不得不承認提高2%是為了商業需要。朱亞杰用他精湛的專業水平,維護了國家的利益。
“文革”后期,朱亞杰再次執教。為了挽回“文革”對石油科技和教育造成的損失,朱亞杰在陰暗潮濕的“干打壘”(一種簡易的建筑)里伏案撰寫教案、開展科學研究。
1980年,改革的春風吹遍大江南北,朱亞杰迎來人生發展新篇章——當選為中國科學院學部委員(院士)。
如何讓混亂中的石油高等教育盡快走上正軌,并大幅度提高層次,時任華東石油學院副院長的朱亞杰心急如焚。他不顧年近70的高齡,四處奔波,呼吁在北京建立研究生部。
經多方努力,1981年6月,學校獲準在北京原校址內建立研究生部。從一紙批文到辦成實體,中間有著太多的艱難工作要做。學校遷出北京后,房子已被別的單位占用,上級批文要求從現有房屋中調劑,但談何容易?年事已高的朱亞杰拄著拐杖,擋在擬將土地挪做他用的推土機前,高喊:“要想動這里的土,除非從我身上碾過!”
他一間一間找房子,一寸一寸爭地皮,一件一件運家具……功夫不負有心人,研究生開學典禮如期舉行。
朱亞杰先后參與了創建北京石油學院、華東石油學院和華東石油學院北京研究生部,在中國石油大學歷史上的三次重大創業中,嘔心瀝血。一位領導評價他:“沒有朱院長,就沒有中國石油大學的今天!”
“去旗,否則以集體退場表示抗議”
1986年7月,第六屆世界氫能會議在奧地利首都維也納舉行。世界42個國家和地區的400多名專家學者參加了盛會。朱亞杰作為中國氫能源協會主席,率團代表中國出席會議,并被與會專家推舉為會議副主席。
會議招待會上,大廳里人頭攢動、彩旗懸垂。然而,就在宴會開始前,朱亞杰卻發現大廳中竟然懸掛著臺灣當局的旗子。他疾步找到會議主辦方,“必須立即把臺灣當局的旗子去掉,否則我方將以集體退場表示抗議。”
朱亞杰言辭堅決,主辦方查詢后得知是工作人員缺乏國際知識造成的,立即按朱亞杰要求做了處理,并在祝酒詞中對此事深表歉意。與會各國科學家對朱亞杰維護祖國尊嚴的舉動,報以熱烈掌聲。
作為中國新能源的奠基人,朱亞杰上書國務院,希望將新能源研究列入國家研究計劃。他在1990年主持了我國第一個新能源國家攻關計劃,為“九五”以后我國氫能和可再生能源研究奠定基礎,促進了我國氫能技術的發展。
1996年病重住院期間,朱亞杰拖著病體,仍然繼續工作。他念念不忘我國石油工業的發展,與前來看望他的中石油領導、石油大學的負責人一再商談我國石油工業和石油教育的發展大計。
他十分關心研究生的培養和科研工作,對每一名學生的畢業論文嚴格把關,逐字逐句修改。病危之時,他指導的博士生劉晨光出國進修前來看望他。朱亞杰因插呼吸機管子不能說話,仍忍著病痛,艱難地用筆書寫在紙上交談,一再囑咐劉晨光要注意考察國外新能源研究情況,早日學成歸來報效祖國……
《中國科學家辭典》中這樣評價朱亞杰:“為人耿直坦率,疾惡如仇,從不趨炎附勢,潔身自愛,風度優雅,慎思敏行,事必有成,益必利于國。他用人唯賢唯才,教人務實務本。”
他用一生詮釋了知識分子不謀私利、以天下事為己任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