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5日,北京的植物綠得正濃。這天是中國科學院院士、植物分類學家王文采的百歲誕辰。大家圍坐在一起,追憶往事。
王文采是我國發表植物新類群最多的學者之一。他習慣了“隱身”,兩獲國家自然科學獎一等獎,連孫女也不知道;當選院士后,他甚至提出拿掉“帽子”;右眼失明十年,助手都未曾察覺。他也會“站出來”,一為人才,二為植物學事業。為培養特殊人才李振宇,他四處求人;為建設國家植物園,他兩次聯名“上書”中央。
2022年11月16日,96歲的王文采走了。有人這樣評價他——溫潤如良玉,純粹如金剛。

王文采 植物所供圖
被看見
王文采的一生,本不打算被記錄。
2006年,廬山植物園的胡宗剛參與編纂中國科學院植物研究所(以下簡稱植物所)所志。彼時,當代科學史家樊洪業正主編“20世紀中國科學口述史叢書”,希望胡宗剛承擔其中一本。
胡宗剛就近選了王文采。王文采卻說,自己一生平淡,沒有什么可寫。在世的中國植物學家中,還有更值得被記錄的人。
胡宗剛換了個說法:通過先生了解中國植物分類學歷史,為中國科學史積累史料,而不是一般意義上的樹碑立傳。反復勸說后,才有了《王文采口述自傳》。
1926年出生的王文采,身上留下多個時代的烙印——幼年喪父,戰亂流離,運動沖擊,家庭變故。他講述這些時語調平靜,唯獨提到胡先骕時聲音哽咽,眼含淚水。
1945年,王文采考入北京師范大學(以下簡稱北師大)生物系。1949年,他以第一名的成績畢業并留校任助教。
胡先骕兼任北師大教授,并主持靜生生物調查所(植物所前身)的復員工作。經助手推薦,胡先骕找到王文采,請他幫忙編寫《中國植物圖鑒》,之后還介紹他前往植物所工作。
正是這雙手把王文采推入了植物分類學的殿堂。“我簡直是太感激他了。”王文采說。他總把老先生對自己不考查就委以重任歸因于“天真”。
參與編寫《胡先骕全集》的胡宗剛并不這么認為,胡先骕善于識人,在這之前就曾選出蔡希陶、王啟無、俞德浚等青年人才。在胡宗剛看來,這種提攜背后也是一種惺惺相惜。“他們都是幼年喪父,由母親含辛茹苦撫養成人。”
進入植物所后,王文采立即投身野外標本采集工作,足跡遍及廣西、江西、云南、四川等地。
1958年,王文采在西雙版納勐臘染上惡性瘧疾,危在旦夕。中國科學院昆明植物研究所(以下簡稱昆明植物所)的4名年輕人共獻出1600毫升血,才把他從死亡線拉了回來。
劫后余生的王文采把畢生精力投入植物分類事業,牽頭組織編寫了《中國高等植物圖鑒》《中國高等植物科屬檢索表》。他也是《中國植物志》的主要完成人之一。
憑借這兩項工作,王文采于1987年和2009年兩次獲得國家自然科學獎一等獎。王文采卻從不主動向人提及這些榮譽,包括家人。他總是說:“這是集體的功勞。”
2018年4月,民盟中國科學院委員會邀請王文采寫了一篇關于兩次獲獎的回憶文章。近4000字的文章梳理了我國植物分類學的發展脈絡、獲獎項目的編纂始末,歷數了前輩的奠基之功。對自己的角色,他只寫了兩句話:一句說自己是植物圖鑒工作的負責人,一句說自己在植物志里承擔毛茛科、蕁麻科、苦苣苔科、唇形科、紫草科的編寫。
通篇之意不言自明——這些成果建立在老一輩科學家打下的重要基礎上,是一代代人前赴后繼取得的。“他一直就是這么謙遜。”民盟中國科學院委員會秘書長錢越英說。
錢越英還記得2010年去王文采家中慰問的情景。一行人剛出電梯,就看見老先生站在門口等候,胸前掛著放大鏡,精神矍鑠,十分和藹。講起往事,他不提個人成績,說得最多的是前輩的提攜、救過自己命的年輕人,還有野外的植物。
看見更多人
植物所內外,得到王文采指導、幫助的人實在太多。
1955年,20歲復轉軍人武素功隨隊參加云南生物資源綜合考察。面對這位植物學的“門外漢”,王文采總是耐心指導。3年后,王文采染上惡性瘧疾,為他獻血的就有武素功。這份恩情他一直記得。
幾十年來,兩人書信不斷。武素功的妻子、昆明植物所研究員方瑞征說:“從20世紀50年代直至武素功去世,一直得到王先生的教益。”
王文采去世時,90歲的方瑞征工整地寫下兩大頁悼念函:“他一生淡泊名利,唯做學問為他人鋪路……同事、學生,無論遠近,無論學識高低,他從不輕視別人,一視同仁,坦率誠懇幫與教。”
雖然到1980年才正式招收研究生,但在這之前,胡先骕、錢崇澍、秦仁昌等老先生無法親自指導的學生都會請王文采帶。他是植物所最早的“小先生”。錢崇澍的學生陳家瑞只比王文采小9歲,卻稱他像慈父。
王文采去世當晚,87歲的陳家瑞徹夜未眠。當年兩人的辦公桌挨在一起,王文采教自己英語、拉丁文,教自己解剖花的結構、畫圖……
一次,陳家瑞研究水麻,發現錢崇澍發表的兩個變種沒有什么區別,需要歸并,但又怕得罪老師。王文采得知后非常高興,鼓勵他向錢崇澍匯報。錢崇澍非但沒有生氣,還表揚了這個年輕人。
1963年夏天,在四川農學院(現四川農業大學)作學術報告時,王文采鼓勵初出茅廬的陳家瑞上臺介紹蕁麻科。考察隊翻越折多山,過懸崖時,他緊緊拉著這個年輕人的手往前走。
那天夜里,這些畫面在陳家瑞腦中一遍遍浮現,“王先生是我一生忘不掉的好老師”。
王文采從胡先骕那里傳承下來的,除了學問,還有識人的眼光。
20世紀70年代,福建建寧縣農機廠工人李振宇常寄來標本請求鑒定。一個只念過初中的年輕人,卻能憑殘缺的標本準確鑒定到屬。王文采意識到這是棵好苗子,立即向上匯報。
經過嚴格考查,李振宇被正式調入植物所。找住所、辦手續,王文采事無巨細,幫著張羅。為了把李振宇送到大學補習專業課,他還答應去首都師范大學義務教學。后來,李振宇成長為植物分類學的中堅力量。
國家植物園北園研究員馬金雙記得,剛來北京讀博士時,投給《植物分類學報》的文章被審稿人拒稿。時任主編王文采看到文章的價值,親自審稿,鼓勵發表。這個發表的新物種被業界接受,后來又被列入國家保護植物。
2000年,馬金雙編寫《東亞高等植物分類學文獻概覽》和《中國植物分類學紀事》,請王文采指導。他看完主動要求增補內容,并為兩本書寫序。
2001年,75歲的王文采仍在植物所授課。陳文俐在博士論文關鍵階段,導師突然去世。察覺到學生的焦灼,王文采格外關愛他并鼓勵他。
陳文俐至今記得,老先生拿到博士論文后很快就看完了,還把自己叫到家里。在那間墻壁都脫了皮的客廳,他認真遞來20多頁的手改意見,工整小楷,密密麻麻。
“20余年來,先生一直是我心中的燈塔。多少次的徘徊,都因恩師榜樣的力量選擇再次振羽前行!”陳文俐說。
在中國醫學科學院藥用植物研究所研究員齊耀東眼中,王文采待人謙遜和藹,任何時候不以資歷和身份俯視他人。他治學嚴謹,堅持文責自負,不為不熟悉的類群文章掛名背書。他的一言一行,都成為齊耀東立身處世的標準。
王文采是公認的“大先生”,卻總稱其他人為“先生”,甚至包括20多歲的晚輩。許多人回憶他與人交往的細節時,都用了同一個詞——畢恭畢敬。
為植物學事業站出來
王文采這一生,發表了28個新屬、1370個新種,是我國發表植物新類群最多的學者之一,但自己卻習慣了“隱身”。
1993年,王文采當選中國科學院院士。消息傳來,他先是皺了眉,擔心占用研究時間。后來會議多了,他還問當領導的弟子,能不能把“帽子”拿掉。弟子明白,他并非輕視這份榮譽,只是怕擔不起這份責任。
他很少出席公開場合,但并非與世隔絕。2013年,《中國植物志》英文版的總結會在北京召開。87歲的王文采欣然前往,想見見那些共同奮戰的老朋友。合影時,他默默站到最后一排,被大家發現后,硬是被請到前排。
對待病痛,他更是沉默。右眼失明十年,連助手都不曾告知,僅靠一只視力日漸模糊的眼睛寫下百萬字的論文著作。他先后罹患4種癌癥,卻很少去醫院,唯獨對一種治療眼疾的針劑很關注,因為他放不下那些標本。
名利生死面前,他如一片葉子,落地無聲。植物學事業上,他是一片山林,風過時萬木齊鳴。
建設國家植物園承載著幾代人的夙愿。胡先骕早在1925年就于美國哈佛大學立下宏愿——建立中國自己的植物園,又于1944年正式提交“設立經濟植物研究所及中央植物園案”。
1954年,植物所10名青年科技工作者聯名給毛澤東主席寫信,提出“首都今后一定要有一座像蘇聯莫斯科總植物園一樣規模宏大、設備完善的北京植物園”。1956年,國務院批準設立北京植物園。
2003年12月26日,侯仁之、陳俊愉、王文采等10位院士聯名給中央寫信,提出“關于恢復建設國家植物園的建議”。2008年12月,3位院士再次聯名給中央寫信,繼續推動北京國家植物園的建設,其中又有王文采。
2022年4月18日,國家植物園在北京正式揭牌。
年過八旬的張佐雙16歲就進入北京植物園工作,當了16年園長,一生奉獻給此地。“國家植物園建設是幾代人的夢想。王先生兩次給中央寫信,我們深深地感謝他!”張佐雙動情地說。
如今,游客常在植物園櫻桃溝的水杉亭駐足,亭側巖壁上刻著胡先骕的《水杉歌》。
1946年,胡先骕與鄭萬鈞聯合發現水杉,轟動世界。他曾向教育部提議建立“水杉國家公園”,未能實現。半個多世紀后,王文采領銜給北京市政府寫報告,提議建亭刻詩。
2003年,亭子落成。剪彩那天,北京市原市長焦若愚站在王文采身邊,聽他拿著喇叭向大家講述水杉的發現和意義。焦若愚說:“這是真正的科學家。”
王文采走后,很多人說“世上再無王文采”。“先生精神常在!”胡宗剛在追憶尾聲說了一句話。
屋內安靜下來,一陣風穿過樹林,沙沙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