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家首次厘清全球海魚“永久化學品”暴露風險

三文魚、金槍魚等海魚常常出現在人們的餐桌上。然而，大家可能不知道的是，人們所食用的這類海魚或許存在一種“隱藏的健康風險”。

近日，一項來自《科學》的研究發現，一類“永久性化學品”——全氟和多氟烷基物質（以下簡稱PFAS），正在海洋食物鏈中不斷富集，并通過餐桌上的海魚進入人體。

該研究由南方科技大學、寧波東方理工大學、福州大學、北京航空航天大學等共同完成。研究團隊系統評估了全球212種可食用海魚中PFAS的富集濃度，首次揭示了通過海魚膳食暴露的人群健康風險，在環境、健康領域具有重要的科學與現實意義。

隱藏在日常生活中的“健康風險”

PFAS是一類藏在日常生活中的“永久化學品”，目前已知種類超過1萬種。PFAS因其獨特的化學穩定性、疏水疏油性和耐高溫性，被廣泛應用于不粘鍋涂層、食品包裝材料、防水、防污紡織品和戶外服裝、消防泡沫、化妝品、電子產品等方面。由于PFAS的碳-氟鍵極為穩定，導致其在自然環境中難以降解，可通過食物鏈富集，在生物體內長期積累，可能對人體健康構成潛在威脅。

此前有研究表明，長期暴露于環境水平的PFAS，可能與多種不良健康結局的風險增加有關，具體包括肝臟損傷、膽固醇代謝紊亂、免疫功能下降，以及誘發多種癌癥。近年來，PFAS對生態環境和人體健康的潛在威脅日益受到國際社會關注，被我國列入《重點管控新污染物清單》。

“PFAS與人類活動密切相關，我們使用的含有PFAS的產品會通過廢水排放、地下水排泄、大氣沉降等多種途徑進入海洋。進入海洋后，PFAS會被海洋生物吸收并在食物鏈中逐級富集，最終在魚類體內累積。”研究團隊負責人、論文共同通訊作者、寧波東方理工大學講席教授鄭春苗說道。

在該研究中，研究團隊整合了2001年至2021年全球3126個地點的海水PFAS的監測數據，監測海域覆蓋亞洲、歐洲、大洋洲等沿海海域，以及我國周邊海域。他們通過建立了海洋食物網模型，對全球212種可食用海魚中的PFAS濃度進行了預測。

他們發現，海魚中的PFAS濃度水平與海域排放歷史和稀釋能力有關，污染越久、越重，且海水越不流動的海域，魚體內PFAS濃度越高；在高營養級的魚類體內的PFAS濃度更高。

該研究利用高效液相色譜和質譜聯用儀檢測方法，對實際獲得的全球33科、87種、150個魚類樣本進行PFAS濃度檢測，對食物網模型中的預測結果進行驗證。結果表明，在樣本層面，33%的數據點處于兩倍誤差范圍內，94%的數據點處于十倍誤差范圍內，對魚類營養級水平的驗證同樣基本位于10倍誤差范圍內，表明研究團隊建立的預測模型具有較高的可靠性。

全球海產品貿易加劇風險傳播

值得注意的是，該研究還引入了全球捕撈、貿易及人口數據，評估了不同人群通過食用海魚對C8-PFAS（全氟辛烷磺酸PFOS和全氟辛酸PFOA）的預估每日攝入量，對海魚體內PFAS濃度進行了一次“全球普查”。

“今天人們餐桌上的魚，很可能來自遙遠的大洋彼岸。如果不考慮國際貿易，我們就無法評估消費者面臨的真實暴露風險。”鄭春苗強調。

他們發現，全球的海產品貿易促進了PFAS暴露風險的傳播。這意味著，污染較嚴重地區的魚類，通過國際貿易被運送到污染較輕的地區，使得后者居民面臨的PFAS風險也隨之增加。這一發現揭示了PFAS通過海魚攝入所帶來的全球性健康風險，以及全球海產品貿易對PFAS暴露格局的重塑潛力。

此外，研究團隊進一步厘清了PFAS由物質結構導致的分級風險。他們發現，那些碳鏈更長的PFAS組分，如全氟癸酸、全氟壬酸和全氟十一酸，具有更強的生物積累性和持久性。“這些長鏈PFAS能更有效地在魚類體內富集，從而提高人類攝入PFAS的暴露水平。同時，它們的化學和富集特征也可能影響基于毒理學實驗和流行病學制定的安全參考劑量，導致相較于PFOS和PFOA安全閾值被降低。”鄭春苗解釋。

他指出，盡管目前國際社會對PFOS、PFOA等少數被廣泛關注的PFAS的管控已初見成效，但對眾多更長鏈PFAS組分的環境行為和健康風險認知仍存在大量空白，監管標準也剛剛起步。

總體風險較低，無需“談魚色變”

那么，海魚還能吃嗎？公眾如何能吃的健康？

面對可能引發的公眾擔憂，鄭春苗表示，總體而言，人類通過食用魚類暴露于PFAS的水平較低，無需過度擔心。當然，存在風險差異，例如，北美、歐洲、大洋洲部分地區的魚類PFAS富集水平相對較高。從食用建議來說，處于食物鏈較高層級、體型較大的魚類（如某些掠食性魚類），富集程度可能更高，而小魚小蝦等的富集程度則相對較低。

“我們建議公眾不要長期單一地大量食用某一種魚類，應豐富飲食結構，多樣化選擇。總的來說，該吃還得吃，魚類提供了重要的營養，其益處需要與潛在的污染風險進行權衡。”鄭春苗說道。

他指出，該研究同時反映出了一個重要問題：包括我國在內的全球范圍內，圍繞PFAS的風險閾值和監管還在研究中。以美國為例，此前美國環境保護署圍繞飲用水中的PFOA和PFOS這兩種常見的PFAS出臺了相關的監管政策，導致美國許多水源地超標，需要投入大量資金處理。

“科學研究本身的難度之外，PFAS的健康風險往往是長期、慢性、非直接的，研究起來非常復雜，PFAS可能只是眾多貢獻因素之一，很難確定絕對的因果關系。因此，基于此制定標準需要非常謹慎。魚類是廣泛消費的食品，制定標準可能引發公眾擔憂，需要考慮社會影響。”鄭春苗表示。

當前，包括我國在內的許多國家，正加速推進新污染物治理行動。該研究有望推動決策者開始關注并制定更多PFAS組分的標準，為漁業管理部門制定科學的魚類消費指南、為各國完善進口海產品檢測標準、為優化PFAS化學品管控政策提供關鍵的數據支撐和科學證據。

相關論文信息：https://www.science.org/doi/10.1126/science.adr03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