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真話不可不知的事情

有人評價我說話的特點 為“發自肺腑”。這樣的評價有過幾次，我反思：何為肺腑？何以發言？肺腑之言與肝腑、腎腑之言有何區別？依我粗知，中醫把空心的人體器官曰“腑”，小腸、 膽、胃、大腸、膀胱五種。另將胸腔與腹腔合稱第六腑。實心器官如心、肝、脾、肺、腎為臟。有道是：五臟六腑。

　　肺之為臟而非腑，正如說話從嘴意隨心。中國語言充滿比喻，成語幾乎由比喻或故事構成，又稱典故。肺腑之言又稱心聲，還叫真話。讓不說話的器官說話，以此比喻話的實在。

　　人說話大致可分十 七種情形：1.呀呀學語，無意義；2.問訊；3.回答問訊；4.敘述一個事件，即描述事實；5.吐露內心想法，包括評價一件事與一個人；6.說明一個道 理；7.學說外語，大體不知道說什么；8.對別人的言說，即對聽到的事實與判斷作出回應；9.形而上的感受，用想象和哲思描繪世界；10.戀愛所說甜言蜜 語，對語言不負責地揮霍；11.夢話。一些單詞，不成話；12.自言自語或曰獨白，常見于話劇。焦慮癥患者有此癥；13.講話；14.醉話，血液中酒精含 量達到1%之時之上的言說，意氣激昂，醫學稱譫妄；15.臺詞，不是人說話是人物說話；16.播音主持與晚會串聯詞，聲源為人聲，內容來自文件；17.手 語。

　　中國13億人大約 每天說130億句話，而人們聽到的比這多出100億句（影視劇、新聞和電臺醫療廣告）。這些話——信息分析專家認為——絕大部分是廢話，算吧嗒嘴。言說中 的關鍵話語，即顯示話語生命力的要素（參考上述第4、5、8項）大都不具備。在回答問題、袒露內心以及描述事實時，人們習慣使用虛假信息，把話變成夢話和 講話，無意義，無責任。

　　既如此，為什么還有人對別人說“肺腑之言”呢？

　　我覺得，說“肺腑 之言”即所謂“真話”得到輕松。人人都覺假話不好，假遇真時逃不了。大腦神經學的研究表明，人說假話先要在腦內做一個假范型，譬如假的場面，作為敘述假話 的呈現依據。缺少腦內畫面支持，語言說不上來。說假話時，腦肌電圖與腎上腺素分泌量出現些微改變，為測謊儀所捕捉。假話說過之后，大腦的遺忘機制將在某一 時刻把假范型抹掉，因為腦內還有一個真實的范型，機制要求二選一。之后，當別人問及此事，撒謊者檢索不到謊言范型，只好以新謊圓舊謊。而新謊也不能夠長期 存盤，還會被刪掉。

　　再覺得，說假話是 侮辱別人。假話詆毀了對方的智力和人格。如果對方是一匹馬，人摸著馬鼻子說：“馬呀，全世界的馬數你最好，我都想選你當總統。明天我為你買五斤黃豆和一副 金鞍。”馬聽了也就聽了，未在意也在不了意。人不行，他聽到并且記憶，時間證明此話真偽。話被證偽之后，受話人感覺挨騙。所謂“欺騙”，是指人格智力被低 估，四川人稱“惱火”。有人感慨真話難說，我覺得說假話而不結巴、不出汗、不困窘更難。

　　又覺得，說假話浪費時間。世事千難萬難，持有人身最難。人在大好光陰中活著，放著那么有趣的事、有益的事、有利的事不做，卻講假話。蒙騙別人之外，也黯淡了自己的生命。

　　什么學家說，講不 講真話跟習慣無關，關鍵在情境。人問：吃了嗎？答：吃了，說這種真話不算難。難在商場、官場和情場上的真話不敢講。不敢與不想只一字之差，人與人已遠距千 里。敢講真話是持身有如琉璃杯，里外通明。什么人需要講假話？他曖昧事做得多了，“捂”成了習慣。然而時間證明，真話符合所有人的長久利益，利益更多地來 自信用。大商人必定選擇講真話，用場面話說，他們只有“實事求是”才能持續發展。假話只營造一些小花頭、小回旋、小折沖，無大利更無遠利。

　　說真話的好處已經講過，然而并非人人都可講真話。講真話不可不知的事情有三：

　　一、講真話應有自 省精神。真話不等于真理，不過“肺腑之言”而已。說真話的風險大，大在說錯了認錯丟面子。有一些說真話的人，也是說錯話為維護面子而錯到底的人。俗諺說， “咬定屎橛不放松，給個麻花都不換”。他們認為面子比事實更重要。真話只是心語。放膽言之，有人出于勇氣，有人只為痛快。或者說，說真話也很享受。說真話 同時敢接受事實的判定，說錯了敢說“我說錯了”的人才配說真話，否則不如說臺詞、做手語。自省精神之必要，如同人的腎臟每50分鐘過濾一遍血液之必要。腎 臟濾血是先假定一個人血液有毒素，識別排除之，保全健康。

　　二、講真話的人要 有一點幽默感。真話面世，必定讓一些人不舒服，會有人反唇相譏。此時要經得起嘲諷，經得起對方疾跳如猴，這是講真話必須支付的成本之一，也就是允許別人也 對你說真話。允許別人說你身矮面黑；說你沒有正規學歷；說你頭發染過；說你口音不正；說你不識鳥獸草木球員歌星之名；說你分不清尼加拉瓜共和國與尼亞加拉 大瀑布兩者讀音；說你買白菜偷著劈爛幫子；說你住賓館不會用電子鑰匙牌；說你前列腺輕微腫大而無當。

　　說真話的人只是說 真話而已，不表明他一切均優于人類之大多數，更不表明其人血糖血脂血尿酸甘油三脂轉氨酶紅細胞壓積比說假話的人還要好。因此，對自己所說的真話要真誠述 說，對別人針對你說的真話要真誠傾聽，思之再思三思，雙向選擇。當別人搬出語言之長槍大戟進攻，宜微笑待之，這是幽默精神之一。幽默何在？聽別人用話語對 你進行刻劃（含丑化），你腦海里浮現一個可笑的、幼稚的形象，他就是“你”。你覺得“你”可笑并開口笑之，曰自嘲，是做人的高級姿態。在西方，自嘲是受人 喜歡的主要因素。在別人的刻劃中，發現人類原來持有一些共通的毛病，連自己也不能為之幸免，覺得可笑并笑之，這是幽默精神之二。此后，你可以笑那些說假話 而破綻百出的人；笑那些說真話被證明說錯而青筋暴跳的人；笑那些上臺說相聲、下臺茫然不知笑話為啥可笑的人。這時候，人的幽默精神基本齊全，可以繼續說真 話。

　　三、說真話宜有一 片善良心地。有些好人不講真話。他們怕真話傷到別人，不忍心說皇帝陛下沒穿內外之衣，不忍心說草根阿Q頭上有疤。此非逢迎，而謂厚道。其實，世上說真話的 惡人比說真話的好人多。一般說，人們期待“說真話”的領域在科學、歷史、商業倫理以及官員理政方面，非他人隱私，更不是讓別人痛苦。善良人說真話，才是社 會幸事。說真話真的不容易，不光怕被皇帝老子殺頭，也須戒備人心的偏狹、尖刻與寡恩。

　　“說真話”是現代 的說法，不及周延。古人對此謂之“誠”，說態度，曰“誠意”。前面還有兩個字：“正心”。“心”與“意”密不可分。心不正，意焉誠？古人認為講真話是“正 心”的結果。正心難，一時正而時時正尤難。正心誠意之人，言如溪流過山，剛柔相隨，坦率真切。無泄憤，無作秀，無陰私，無力求名垂千古。這樣的話渾然天 成，益世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