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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5月17日,是中國科學院院士、近代中國生物化學奠基人之一鄒承魯的百歲誕辰。 這是一位充滿傳奇色彩的科學家:他早年求學于西南聯大,抗日戰爭期間投筆從戎,加入遠征軍;他以第一名的成績通過二戰后重啟的首屆“庚子賠款”留英公費考試,在劍橋大學與李四光的獨生女相識相戀;他回國后在人工合成牛胰島素的工作中作出了突出貢獻;他提出“鄒氏公式”和“鄒氏作圖法”,相關論文在國際學術界一時“洛陽紙貴”;他呼吁讓中國的學術成果走向世界,還身體力行發表了改革開放后中國第一篇《自然》論文…… 尤其令人欽佩的是,他為了維護科學尊嚴,堅持與學術界的不正之風斗爭,被譽為“直言的科學家”。
鄒承魯 中國科學院生物物理所供圖
同學少年,投筆從戎
1923年5月17日,鄒承魯出生于山東青島一個民主、開化的家庭。他天資穎悟,很得師長賞識。但也因為性格張揚,闖過不少禍。
早在讀高中時,鄒承魯就對國民黨派軍訓教官監控學生極為不滿。一天晚自習,當蠻橫癡肥的教官走進教室時,他向同學使了個眼色,一起用英語高喊教官的外號——“土肥圓”,險些被開除學籍。幸虧有幾位老師力保,才記大過作罷。 高中畢業后,鄒承魯考取了“物質上不得了,精神上了不得”的西南聯大。明明是一個化學系學生,他卻兼擅文理,能吟詩、會做對,撰劇本、寫小說,編墻報、演戲劇,儼然是校園里的風云人物。 在西南聯大的最后一個學年,鄒承魯的學業被戰火打斷了。家國危亡之際,西南聯大校長梅貽琦牽頭成立了“志愿從軍委員會”,動員學子們投筆從戎、抗日救亡。 鄒承魯恨透了日本侵略者。他在沈陽讀小學時,親歷了九一八事變;在武漢讀初中時,又在日軍的迫近下乘船逃難;在重慶讀高中時,見證了頻繁的狂轟濫炸;此刻就連偏安一隅的西南聯大,也放不下一張平靜的書桌!想到這里,22歲的鄒承魯提筆寫下一封家書,告別母親,參軍遠征。 在印度,鄒承魯成了一名運輸兵,駕駛大卡車冒著生命危險往返運送軍用物資,甚至被派往印緬邊界霍亂橫行的駐地。直到日軍大勢已去,鄒承魯歷經艱險,終于回到了西南聯大。 時至今日,在云南師范大學校園里,還矗立著“國立西南聯合大學紀念碑”。碑石正面是馮友蘭撰寫的碑文,背面刻著抗戰以來從軍的834名聯大學子姓名,鄒承魯的名字就在其中。
國立西南聯合大學紀念碑。中國科學院生物物理所供圖
留學歸國,破解難題
從西南聯大畢業一年多后,鄒承魯通過了二戰后重啟的留英公費考試。
鄒承魯在去英國留學的船上。中國科學院生物物理所供圖
在前輩學者王應睞的推薦下,他輾轉來到劍橋大學,師從著名生物化學家凱林教授。凱林教授最擅長利用簡陋的設備做出優秀的工作。他常說,“所有的先進儀器都可以用錢買到,但先進的科學思想用錢買不到。”這種精神和作風,影響了鄒承魯一生。
也是在劍橋大學,鄒承魯結識了他的一生伴侶,大科學家李四光的獨生愛女李林。30余年后,這對夫妻雙雙當選中國科學院院士,成就了“一門三院士”的佳話。
新婚伉儷鄒承魯、李林(前排)與李四光夫婦合影。中國科學院生物物理所供圖
1951年,28歲的鄒承魯告別新婚不到一年的妻子先期回國,應王應睞之邀,在中國科學院上海生理生化所開始了新中國酶學研究的奠基工作。
僅僅7年后,鄒承魯就帶著幾名比自己還年輕的科研骨干,實現了看似不可能完成的科學目標:把胰島素拆成A鏈和B鏈,再重新組合在一起,得到天然胰島素的產率從0.7%提高到1%,再提高到5%,最后達到了遠超預期的10%——這項成果使得人工合成牛胰島素的路線當即拍板確定。
人工合成牛胰島素是一項世界級的原創性工作。正如諾貝爾獎獲得者和諾貝爾獎委員會主席蒂斯利尤斯的評價:“人們可以從書中學到如何造原子彈,而不能在書上學習制造胰島素。”但由于種種時代局限,這一成果最終與諾貝爾獎失之交臂。
在那個年代,中國的科學事業仿佛汪洋里的一座孤島。鄒承魯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他成了國內最早提倡在SCI期刊上發表論文的學者之一,還發表了改革開放后中國第一篇《自然》論文。
盡管受到“崇洋媚外”的非議,但鄒承魯耐心地一遍遍解釋:就像運動員需要專業的裁判一樣,科研工作者也需要高水平的同行評議。而在當時的環境下,只有把工作投稿到國際知名學術刊物上,才能在與一流學者的切磋中提升自己的水平。
鄒承魯的先見之明不止于此。就在他向國內學術界介紹“SCI是衡量學術刊物水平的客觀標準”7年后,他又提出“質量比數量更重要”,提醒在論文數量上高歌猛進的中國科學家們,“正確處理質與量的辯證關系”,把精力放在做出具有長遠意義的重要工作上。
直言諍語,精神長存
“鄒承魯是一位杰出的科學家,也是一位富有激情的愛國主義者。讓人感受最深的是鄒承魯的科學精神。無論什么情況下,為了追求真理,鄒承魯都是坦率的,鄒承魯是一個直言的科學家。”
韓啟德題字“直言的科學家”。 王強攝
這是中國科學院院士、中國科學技術協會名譽主席韓啟德對鄒承魯的評價,也是鄒承魯這一生的真實寫照。
因為“較真”的性格,鄒承魯曾經栽了不止一次跟頭。但他“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堅持同那些打著科學旗號盜名逐利的人們作斗爭。他的一貫主張是,把各方觀點公開發表出來,歡迎所有人研究討論,相信真理越辯越明。
每當偽科學出現,當輿論眾聲喧嘩,當媒體群起追捧時,總會看到鄒承魯站出來,以寫文章、做報告、接受記者采訪等方式,維護科學的尊嚴。
照夫人李林的說法,這樣的老鄒,“把人都得罪完了”。
而在鄒承魯的同事,中國科學院院士、中國科學院生物物理所研究員王志珍看來,這恰恰證明鄒先生有顆“最善良的心”。
“道理很簡單。”她對《中國科學報》說,“面對不正常、不正當的現象,只愛自己利益的人,閉口不言就是了。只有真正愛國家、愛人民、愛科學事業的人,才會無懼打擊報復,堅持說真話。鄒先生說過,敢揚‘家丑’,才能消滅‘家丑’。
2006年11月23日,鄒承魯溘然長逝,享年83歲。
在鄒承魯逝世15年后,國際小行星命名委員會批準并發布國際公報,將中國科學院紫金山天文臺發現的國際編號為325812號的小行星正式命名為“鄒承魯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