饒毅：科研需去除“夾著尾巴”文化

　　曾經擔任北京大學生命科學院前院長、現任北大校務委員會副主任的饒毅，他的行為一直被廣受關注——放棄了國外20多年的生活、工作，來到中國投身科研領域，經歷過美國和中國的兩種科研體制，對于他來說，所承受的不僅僅是體制帶給他的結果，更重要的是所處環境之下的感受。

　　對饒毅來講，回國后到底是一個如何的心路歷程？對于中國科研體系，他又有什么評價？為此，12月23日，《第一財經日報》記者在北京大學綜合樓專訪了他。

　　“夾著尾巴”文化

　　第一財經日報：你在美國做過科研，也在中國做過科研，您覺得在科研領域，這兩個國家有什么不同？

　　饒毅：與西方的文化截然不同，在中國，如果你想在社會上得到地位、得到榮譽，就應該“夾著尾巴”，而西方鼓勵個人堂堂正正地做好一件事情。

　　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看似是個人問題，但實際上是一個普遍的文化問題，是社會各個方面都有問題，其中包括科研，做科研的人經常要看人臉色。

　　作為科研創新，越創新越好，更好的是你可以把前面的理論推翻，然后推出自己的理論，即使做不到這樣，也要看到以前的漏洞和錯誤，要敢于批評以前的漏洞和錯誤，至少你是在往前走。

　　如果是一個唯唯諾諾的文化，做科研的時候就有問題了。

　　我知道一個例子，有X君，他做研究選題很奇怪，當時有位院士Y發現一些基因，功能都不清楚，但X卻有意湊上去，研究與Y的基因相關的問題，我不能描繪內容，因為如果描繪就很容易知道X是誰。但是X做的不是幫助Y解決問題，而是假設Y是對的，X做輔助性的研究。事實證明，Y發現的那些基因后來都沒有什么意義，Y自己后來也不做了，但X花了時間、國家經費，做了一些沒有意義的工作，他的目的是討好Y，讓Y當時覺得高興。從X那里，Y只聽到贊揚，而且不僅是言論贊揚，還湊上來“合作”，其實是高級拍馬，投入研究經費、舍棄研究生的生涯來拍馬。

　　除了這種拍馬的，當然更多的是要求一些年輕人不要有明確的觀點，有了觀點也不要明確表達，做事也不要做得突出，而都要“夾著尾巴”。

　　如果要求每個人都杜絕這種“夾著尾巴”的文化是很難的，只要是能少做一點，就可以了。試想，全國、全民族如果不能去除這種“夾著尾巴”的文化，怎么可能成為強國，如果要求中國人都“夾著尾巴”，那么中國必定只能是二流國家。

　　現在的文化落后于體制，如果文化走在體制前面，文化會壓著體制往前走，現在不是這樣，體制在文化前面，文化不跟上，體制離文化太遠的話，體制也維持不下去。

　　慷國家之慨

　　日報：科技部部長萬鋼此前在國新辦新聞發布會上提到科研經費“惡性問題”時連說兩個“憤怒”，并表示“痛心”和“錯愕”，科研經費亂相的背后有怎樣的深層次弊端？你處在其中，有什么樣的感受？

　　饒毅：中國的科研經費，整個是慷國家之慨。

　　我參加過一個中期的評審，我跟評委說這么差的團隊，為什么3年前給他們錢？參加過當初決定給經費的人說是為了該計劃多得到一些錢，就是差的研究隊伍也給，這樣委員會管的錢就多了一點。

　　這不是慷國家之慨？如果他們對我說，饒毅，我們與你的看法不一樣，我們覺得他的科研行，所以才給他資金，那至少是學術評價的不同意見。但事實上他們同意我的學術評價，都認為這個課題不行，這個團隊力量不夠，但還是投票繼續給錢。這不是慷國家之慨嗎？

　　很多人建議成立國家科技委員會，科技委員會是國家直接組織一些有水平、有公德者，這個委員會不僅給國家提供咨詢，也任命部委的專家委員會，獨立于部委司處的官僚體系，脫離個人利益，脫離局部利益。

　　評審的時候，專家不能看官員的臉色，也不能以擴大專家委員會管錢的數量，而應該是為國家把關，把質量的關。“夾著尾巴”是做給外人看的，心里就奔自身利益。這種文化有很大的代價，讓大家沒有信任感，因為很多人都干這種事情，所以一個人在干某種事情的時候，別人老在想他背后還有什么事情。大家都知道表面“夾著尾巴”的人背后一定還有其他目的，導致全社會沒有信任感。這種文化繼續發揚光大，其成本很高。

　　國家投入研發的錢冤枉

　　日報：中國每年用于科技研發的費用相當不菲，也投入很多的項目在研究，您是如何看待這些研發資金與科研成果的關系？是否成對等關系？

　　饒毅：在中國科學水平還有限的情況下，中國極少有真正原創性的技術。應用技術并不是比基礎技術容易做，而是更難做。除了少數領域，中國在大多數領域實質上并沒有關心應用技術。

　　在美國，政府出基礎的科研經費，應用技術研發由企業做，企業投資很高。中國企業都不做原創性技術研發，因為覺得自己沒能力，絕大多數中國企業原創性研發經費是零，當然它可能報一些數字，但水分很多，第一是虛報，第二就是以研發的名義向國家要錢，要來了之后挪作他用，第三種就是吸收消化工藝化，并把它叫做研發。在美國工藝的東西不能叫研發。中國把工藝化的東西都叫研發。中國造船是世界第一，但照樣缺乏原創性研發。

　　中國企業的原創沒有做起來，其中一個原因是國家給錢做研發，拿國家的錢，大家都不負責，國家投入研發的錢比投入基礎的錢更冤枉。這樣國家給應用研究的錢常常被浪費了。很多人把應用變成報告，而沒有推出可用的成果。應用研究的錢都是國家的，企業用起來不心痛。企業用自己的錢去做研發，將會更加有效率。應用研究的問題比基礎研究還大，很可能其浪費超過基礎研究。

　　如果要原創，需要很多標新立異、敢想敢做的技術專家，他們不能夾著尾巴為單位爭取國家的經費，而應該明確知道原來的問題，做好創新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