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長期失眠的人來說,最難熬的或許并不是某一個夜晚睡不著,而是日復一日陷入“越想睡,越睡不著;越睡不著,越焦慮;越焦慮,越依賴藥物”的循環。
數據估算,全球年齡30~69歲的成年人中,約有9.36億人患有重度阻塞性睡眠呼吸暫停,約有4.25億人患有中度至重度阻塞性睡眠呼吸暫停,其中中國患者數量較多。
當常規治療效果不佳、一兩種甚至多種鎮靜催眠藥物仍然無法換來穩定睡眠,一些患者甚至開始“自暴自棄”。
近年來,一個過去常常被認為只限于手術室里的學科——麻醉學,逐漸走進睡眠醫學的視野。
從無痛胃腸鏡后患者“睡得特別舒服”的臨床觀察,到利用麻醉相關藥物和神經調控技術探索失眠治療;從麻醉睡眠門診,到以麻醉科為主導的睡眠病房,一條新的學科交叉路徑正在形成。
但這種“新路徑”并不意味著“用麻醉藥睡覺”。
近日,《醫學科學報》記者采訪了國內多位長期從事麻醉睡眠臨床實踐的專家。他們表示,麻醉學科介入睡眠醫學的價值,在于發揮麻醉學科在鎮靜催眠藥物應用、神經調控、快速干預和生命支持等方面的優勢,為部分常規治療效果不佳的失眠患者打破治療僵局,并與心理行為治療、藥物治療以及相關專科治療相銜接,讓患者重新獲得自主睡眠的能力。
從“意外發現”開始
麻醉科醫生為什么開始關注睡眠?
在河北省滄州中西醫結合醫院麻醉睡眠疼痛門診主任張立民看來,這種關注最初并非來自一個預先設定好的研究方向,而是臨床實踐中的一些觀察。
在開展無痛胃腸鏡等麻醉過程中,他發現,一些患者接受短時間麻醉后,不僅當時睡得比較安穩,回家后的睡眠狀態也有所改善。
這樣的臨床現象,讓張立民開始思考:麻醉過程中產生的鎮靜、催眠效應,與睡眠之間究竟存在怎樣的聯系?
隨著觀察深入,另一個現象又將他的注意力引向了睡眠障礙背后的病因。
據張立民介紹,在臨床使用右美托咪定等藥物進行鎮靜時,部分患者會出現較為明顯的體動,尤其是下肢活動增多,有些患者還會描述腿部存在“蟻爬感”等不適。進一步詢問患者既往病史后他發現,其中部分患者長期存在類似癥狀,隨后被診斷為不寧腿綜合征。
這一臨床觀察讓張立民意識到,患者口中的“睡不著”,有時未必首先是睡眠本身出了問題,而可能是某種尚未被識別的疾病持續干擾睡眠。如果醫生只關注“入睡困難”“睡眠時間短”等表面癥狀,而沒有進一步尋找病因,就可能長期在“失眠”本身治療上原地打轉。
“歸因治療是睡眠醫學的永恒主線。”張立民說。
在他看來,睡眠障礙涉及多個專業領域。焦慮、抑郁等精神心理問題可能影響睡眠;帕金森病等神經系統疾病也可能伴隨睡眠障礙;睡眠呼吸障礙、不寧腿綜合征等同樣可能成為患者夜間睡眠受損的原因。
因此,睡眠醫學首先需要回答的,并不是“用什么辦法讓患者睡著”,而是“患者為什么睡不好”。
也正是在這樣的臨床觀察中,張立民所在團隊開始探索麻醉學科與睡眠醫學之間的聯系。
麻醉科憑什么介入睡眠
如果說臨床觀察讓麻醉醫生開始重新認識“睡眠障礙”,那么麻醉學科長期積累的技術能力,則為這種跨學科探索奠定了現實基礎。
濰坊市人民醫院睡眠管理中心副主任李瑞華認為,麻醉學科介入睡眠醫學,并不是簡單地把麻醉藥物“搬到睡眠門診”,而是建立在麻醉學科長期形成的藥物管理、神經調控和安全保障能力之上。
首先是對鎮靜、鎮痛等藥物的精準管理。麻醉醫生長期接觸多種作用于中樞神經系統的藥物,對藥物的作用特點、劑量調整、起效及持續時間以及不良反應有較為系統的認識。這種能力使麻醉醫生能夠從藥物作用和風險控制的角度參與睡眠障礙治療,尤其是在面對長期用藥、藥物耐受以及減藥需求等復雜情況時,可以發揮專業優勢。
其次是自主神經系統調節。睡眠并非單純的“讓大腦安靜下來”,自主神經功能狀態同樣可能與睡眠和覺醒狀態相關。李瑞華認為,麻醉學科可以依托星狀神經節阻滯、神經調控等技術,對部分存在自主神經功能紊亂的患者進行干預,為睡眠重建創造條件。
此外,麻醉學科長期形成的生命監測和風險處置能力,也構成其參與睡眠醫學的重要基礎。無論是藥物干預還是部分微創神經調控,麻醉科醫生都能夠在嚴密監測下實施治療,并及時識別和處理可能出現的呼吸、循環等不良反應,為相關治療提供安全保障。
由此,麻醉學科與睡眠醫學的交叉逐漸顯現出清晰的邏輯:睡眠醫學負責對睡眠障礙進行系統評估和診療,麻醉學科則在藥物管理、神經調控和安全監測等方面提供新的技術選擇。
但這些優勢真正能夠發揮多大作用,需要回答一個具體問題:麻醉學科究竟能夠為患者解決什么難題?
“快速”不是打一針就睡
“快”。是張立民在談到麻醉學科介入睡眠醫學時反復強調的一個形容詞。
這個“快”并不是指用麻醉藥物讓患者迅速失去意識,而是指在經過規范評估、明確治療目標后,麻醉學科可以利用自身技術優勢,對部分患者實施相對快速的干預,幫助其度過治療過程中某些困難階段。
張立民特別強調,麻醉學科的一個優勢在于,能夠開展部分快速起效的鎮靜或神經調控干預。
對于部分伴有明顯焦慮、情緒緊張的失眠患者,常規治療往往需要一定時間才能逐步發揮作用。患者在這一階段可能仍然處于嚴重的睡眠困擾中,甚至因為持續失眠而進一步加重焦慮,形成惡性循環。
在經過嚴格評估的情況下,麻醉相關干預可以針對部分患者發揮短期作用,并與后續精神心理、神經內科等專科的長期治療相銜接。
張立民將這種思路概括為“長短結合”:麻醉學科發揮快速干預的優勢,相關專科則針對導致睡眠障礙的原發問題進行長期管理。
但“快速”并不意味著可以繞開病因。
恰恰相反,在張立民看來,麻醉醫生進入睡眠醫學后,首先需要建立睡眠醫學思維。
以不寧腿綜合征為例,患者可能把夜間下肢不適簡單理解為“睡眠不好”,醫生則需要通過病史詢問、相關評估和必要檢查,判斷這種不適是否可能是影響睡眠的重要因素。如果明確存在相關疾病,就需要按照相應診療路徑進行處理。
因此,麻醉學科的優勢并不在于替代神經內科、精神科、呼吸科等學科,而在于在明確診斷和治療目標的基礎上,為部分患者提供新的干預手段。
李瑞華對此也有類似判斷。在她看來,麻醉相關治療更適合作為整體治療中的一個環節,而不是承擔失眠治療的全部任務。“對于長期失眠患者,麻醉相關干預更像是一個‘破局手段’。”
她所在的濰坊市人民醫院睡眠管理中心,將認知行為治療作為長期治療的重要基礎,并在特定患者中利用神經阻滯、短時亞鎮靜等麻醉相關技術打破“失眠—焦慮—藥物依賴—進一步失眠”的惡性循環。
“先破循環,再建節律;藥物階梯撤退,心理行為鞏固。”李瑞華這樣概括其臨床思路。
這也意味著,患者是否適合麻醉相關干預,需要結合睡眠障礙類型、基礎疾病、既往治療情況以及治療風險進行綜合判斷。
李瑞華認為,對于原發性睡眠呼吸暫停、不寧腿綜合征、發作性睡病等疾病,應當優先由相關專科進行規范診療;嚴重精神疾病急性期、嚴重器質性腦病、重大臟器疾病等患者,也需要嚴格評估,并不能簡單套用麻醉睡眠治療。
因此,麻醉醫生如果真正進入睡眠醫學,就必須補足神經內科、精神醫學、呼吸醫學等相關知識,了解不同類型睡眠障礙的病因和治療原則。
而當患者通過干預重新獲得良好睡眠之后,治療還沒有結束。
“減藥”才是治療的終點
“麻醉治療失眠”這個說法,很容易讓人產生一個直觀聯想:既然麻醉能夠讓人進入睡眠狀態,是不是失眠了打一針麻醉就可以?
答案顯然不是。
在同濟大學附屬上海市第四人民醫院(以下簡稱上海市第四人民醫院)睡眠醫學科主任李啟芳看來,長期失眠患者真正需要擺脫的,不只是某一個夜晚的睡眠障礙,還包括長期依賴藥物或者其他外界因素才能入睡的狀態。
“睡覺是人生來就會的本能。”李啟芳說,“我們治療的目的是希望它回歸本源,不再依靠藥物或者其他外界的因素。”
他所在的上海市第四人民醫院,麻醉睡眠治療的一個重要特色,就是幫助部分長期受到藥物困擾的患者逐步減停藥物。
“神經內科、精神科主要負責配藥、換藥、加藥,我們負責減藥。”李啟芳說。
門診中,不少患者已經長期服用兩三種甚至更多鎮靜催眠或精神科藥物。這些患者的失眠原因各不相同,有的與心理因素有關、有的伴隨其他疾病,但共同點是:長期治療過程中,患者深受藥物困擾,希望逐漸擺脫對藥物的依賴。
這也成為他所在團隊進行患者篩選和制定治療方案時重點考慮的因素之一。
李啟芳表示,失眠人群非常復雜,精神心理問題、神經系統疾病以及睡眠呼吸障礙等,都可能伴隨睡眠問題。因此,麻醉睡眠治療并不是針對所有失眠患者簡單套用同一種方案,而是要在明確診斷和綜合評估的基礎上選擇合適的患者。
在具體治療中,減藥也并不是簡單地把藥物停掉。
李啟芳介紹,其病房采用綜合治療模式,包括神經調控、中西醫結合、物理治療以及睡眠習慣調整等,通過多種方法共同幫助患者逐步恢復相對穩定的睡眠狀態。
阿文(化名)就是其中一名讓他印象深刻的患者。
來到上海市第四人民醫院之前,阿文已經使用氯硝西泮、喹硫平、唑吡坦以及文拉法辛等多種藥物,但依然睡不好。此前,他也曾在精神科、心理科、中醫科等接受治療,但效果并不理想。
李啟芳團隊通過神經調控、中西醫結合、物理治療以及睡眠習慣調整等方式,對阿文進行綜合干預。
治療過程中,阿文逐漸恢復了自主睡眠。睡眠狀態改善后,團隊進一步幫助他逐步減少藥物,最終實現全部停藥。此后數月,他的精神狀態依然良好。
而讓李啟芳印象更深的是,治療結束后,阿文還會定期回到病房,與新入院患者分享自己的治療經歷。
對于長期受到失眠和藥物困擾的患者來說,這種“患者講給患者聽”的方式,有時比醫生單純告訴患者“你可以好起來”更有說服力。
“患者與患者交流是最有效的。”李啟芳說。
阿文的經歷,也讓“減藥”從一個治療指標,變成了患者能夠感知到的治療結果:睡眠重新成為一件自身能夠完成的事,而不是必須依賴多種藥物才能獲得的狀態。
從這個角度看,“減藥”是這一新興治療模式值得探索的重要價值之一。
對于長期失眠的人來說,最難熬的或許并不是某一個夜晚睡不著,而是日復一日陷入“越想睡,越睡不著;越睡不著,越焦慮;越焦慮,越依賴藥物”的循環。數據估算,全球年齡30~69歲的成年人中,約有9.36億人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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