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天了!
當歸每公斤漲300%,甘草價格翻了六翻,天然牛黃每克的價格已是黃金的2倍,沙苑子更是暴漲十倍有余……超過200個常規中藥材品種的年漲幅超過50%,100個常規品種年漲幅超過100%,25個常用大宗藥材年漲幅超過200%。
一時之間,中藥材成了價格“刺客”。
家里世代與中藥材打交道的賈璋(化名),直言自己從業近二十年也是頭一次遇到這樣大規模的中藥材漲價。
賈璋所處的安徽亳州,被稱作中國的“藥都”,是國內最主要的中藥材集散地和價格形成中心之一。進入夏季,因普遍的多雨和高溫,本該是中藥材交易淡季,但如今的亳州中藥材交易市場卻火爆異常。
“如果說往年中藥材價格的走高是因為‘藥賤傷農’后導致的供需失衡,但我認為今年不是。”賈璋愈發地看不懂如今中藥材市場的一反常態,他告訴E藥經理人,這種漲勢已經超出了正常的市場價格波動,并且在亳州的很多冷庫里,囤積著大量中藥材,甚至已經有人開始做起了租賃冷庫的生意,“很明顯是囤積居奇。”
一面是冷庫里幾乎爆倉的囤貨、人為地減少供應,另一面是市場上狂飆不停的藥品價格,是誰導演著這場中藥材價格逆勢狂飆的大戲?誰將從中獲益?又是誰被這場價格戰重傷?
真供需失衡還是人為炒作?
中藥材價格上漲的原因,并不能單方面的歸結至某一因素。
“中藥材屬于農副產品,受氣象條件影響較大,極端天氣頻發,的確會導致中藥材產量下降、價格上漲。”一位長期關注中藥的分析師表示。
同時,近年來人力成本、土地租賃成本、化肥成本的變化,讓中藥材種植成本逐年攀升,但由于此前部分品種價格多年維持在低位,造成了“藥賤傷農”的局面。藥農無法獲得良好的收益,加之天氣因素,農戶種植積極性降低,大量藥農轉而種植其他農作物,導致中藥材的產能下降,加劇了供給端的緊缺。“三年就沒掙過錢,成本越來越高,貨卻賣不上價,現在已經負債幾十萬。”云南藥農小孫這樣說,原本過了今年,他也計劃轉行做點別的生意,如今趕上中藥材價格大漲,讓他終于看到了希望。
更深層次來說,自新版《中國藥典》正式實施,對中藥材安全性提出了新的規范,進一步加強了對藥材飲片重金屬及有害元素、禁用農藥殘留、真菌毒素以及內源性有毒成分的控制。換言之,對藥材質量標準提高,也推動著種植成本上升,進而推高藥價。“如果是因提升質量帶來的成本上漲,也是產業正在實現良幣驅逐劣幣,進而實現中藥材的質量提升。”
“這些原因的確會導致中藥材價格以‘3年一小漲、5年一大漲’的普遍周期波動和溫和的漲價,這也是產業的共識,但現在這種‘剎不住車’的局面,與人為操作或資本涌入后的催化,有很大關系。”賈璋直言。
如果有人問,作為朝陽行業的生物醫藥產業,哪里是一片暫且安全的避風港?這幾年被集采大規模洗禮的仿制藥賽道幾乎已無后來者分羹的可能,創新藥雖火熱卻在內卷泥潭和資本寒冬中苦苦掙扎。越來越多的人,將目光落到了中藥賽道。
的確,近年來我國中藥產業快速發展,產業規模和水平顯著提升。從政策層面來看,今年以來,國家出臺多項利好中醫藥的政策。根據國家藥監局發布的《藥品監督管理統計年度數據(2022年)》,2022年,中藥生產企業4569家(其中含中藥飲片生產企業2250家),占全國藥品生產企業總數的57.3%。在7月18日剛剛結束的2023國家中藥科學監管大會上,國家藥監局黨組成員、副局長趙軍寧表示,近年來,藥品監管部門堅持守正創新,大力鼓勵中藥新藥研發,不斷完善中藥法規制度體系,筑牢中藥質量安全監管體系,推動中藥傳承創新發展駛入“快車道”。
產業的快速發展“撞上”具有不確定性的原料供給,的確會造成供不應求的局面,但多位受訪者表示,本輪價格飆升,或與流通環節的人為操控以及外部資本大量涌入后的炒作有關。“就拿亳州來說,資本正在從各個方面滲透,甚至在近幾個月已經出現利用直播平臺吸引游資盲目囤積中藥材的情況。”同時,賈璋表示,市面上呈現出的是供不應求、價格飛漲,而這些藥材,都躺在供應商已經爆倉的冷庫里。
如此離譜的價格走勢,已經引起了各地中藥協會的注意。
自6月下旬起,陸續有江蘇、廣東、安徽亳州等中藥材交易較為集中的省市相關協會發布關于中藥材價格異常波動的公告。至7月8日,中國中藥協會也發布倡議書,提出:“本輪藥材價格出現較長時間的異常上漲,勢必給中藥行業健康穩定發展帶來不利影響,中藥行業必須予以高度關注。”此外,協會呼吁,為有效平抑中藥材市場價格異常波動,保證藥品質量和市場供應,堅決反對以任何形式哄抬和操縱藥材價格、投機炒作等擾亂藥材市場秩序的不正當乃至違法行為。
不過,市場火熱也讓中藥材種植的農戶喜上眉梢,小孫終于看到了“翻身”的希望。他種植的中藥材雖然還有幾個月才到收獲期,但已經有藥材商上門聯系收購,小孫希望這波中藥材的熱度還能再持續一段時間,讓他有機會“貨比三家”,找到出價最高的買家。
賈璋則表示了自己的擔心:“以往年經驗來看,如果中藥材品種價格上漲,種植戶會進行擴產,反之,種植戶就會大幅減產。”而如今大規模上漲的價格,或引發一波種植潮,但是待藥材收獲期到來時,此刻炒作價格的游資或許已經全身而退,留下的將是供大于求的“豐年大跌”,同樣不利于產業的良性發展。他認為,當前國內的中藥材種植最缺乏的是有效的產能控制、市場需求、價格監控等機制。
無論是藥農、流通商、還是制藥企業、藥店乃至患者,都在關心的一個問題是,這波價格的狂飆還將持續多久?前述分析師認為,在這一波價格持續上漲的影響下,行業協會已經率先發聲和呼吁,會在一定程度上緩解當前供需關系緊張的局面,價格的拐點不會太遠了。他表示,供需關系直接影響著價格的漲跌,“對于一些凈利潤本就不高、原材料儲備不充足、不具備議價能力的中小型企業會選擇暫停生產,放棄采購高價中藥材,市場的需求自然會有所降低。”該分析師表示,這會是影響供需的一方面因素。另一方面,對于大型龍頭公司來說,國內大多數頭部中藥企業均已經開始自建中藥材種植基地,或者采取“合作社+農戶”模式共同開展種植,以對沖價格波動的風險。面對市場上價格的飆升,龍頭公司也會選擇放棄市面的高價中藥材。需求減小后,供需關系得到改善,市場價格也將出現回落。
已有產品撤網,會波及集采落地嗎?
價格倒掛,讓中藥飲片藥材供應商林凡正面臨著兩難的局面。
“和藥廠、醫院都簽了長期供應合同,但現在藥材價格上漲的速度太快,雙方還在溝通調價,藥材價格已經再次漲上去了,最夸張的時候價格可以一天三漲。”為了履行供應合同,林凡和許多同行都在賠錢出貨,“估計這半年要虧損30%。”林凡坦言,“但違約需要承擔的違約金更高,還可能因為違約在以后很難拿到新單子。”
上游原材料價格上漲的壓力已經傳導至中游的中藥制造企業與下游的醫院、藥房等終端。“最明顯的是患者抓藥的成本提升了。”在廣東一中醫診所工作的李佳表示,相同的方子,過去僅需2元的當歸,如今需要10元,對很多需要常年服用中藥的患者來說,近幾個月來用藥成本正在翻倍的增加。“中藥屬復方,替換或缺少某一味藥都會影響最終的療效。”李佳表示,有些近幾個月漲價太離譜的品種,供應商已經斷供了,而她所在的診所,所剩不多的庫存也即將告急。“價格如果遲遲沒有好轉,要么斷貨、要么漲價,這兩種情況的結果,最終受傷的還是患者。”
熱度持續不退的藥價,也讓賈璋開始擔心即將在8月落地實施的十三省中藥飲片集采能否順利推行。剛剛參與了這次集采的山東一中藥飲片生產企業負責人也表示,上游藥材價格飛漲,下游價格不僅不能跟漲,還降價了,產銷成本倒掛讓企業舉步維艱。
去年11月,三明采購聯盟省際中藥(材)采購聯盟采購辦公室正式發布《三明采購聯盟省際中藥(材)采購聯盟中藥飲片聯合采購文件》,今年5月,全國首次中藥飲片省際聯盟采購擬中選結果產生,21個中藥飲片品種共有100家企業中選,平均降價29.5%。可以說,中藥飲片的價格天花板被打下來了。
但是,終端價格下降了,原料成本卻上漲,“卡”在中間的中選企業,進退兩難。正如江蘇省醫藥行業協會中藥飲片專委會與廣東省醫藥行業協會分別向中國中藥協會匯報的“關于中藥材價格異常增長的情況報告”中所說,對中藥飲片生產企業來說,采購端價格猛漲,而終端價格卻不能及時調整,生產成本和售價形成了嚴重倒掛現象,企業虧損日趨嚴重,生存受到嚴重挑戰,現已舉步維艱。不過,從這次采購的降幅以及報價來看,企業在價格上做了功課并且結果也并非慘烈。“29%的降幅,已經在價格上留了較大空間,并且價格已經是在漲價后的基礎上降價,一些產品降價后和如今市場的價格持平。”
賈璋告訴E藥經理人,亳州市中藥飲片產業促進會日前發布的《關于中藥材市場價格異常增長的公告》中,提出相關建議,包括加快建設中藥材戰略儲備庫、打造中醫藥指數發布平臺、建立中藥材種植基地、延伸產業鏈、提高附加值、規范中藥材市場以及加強金融服務支持等方案,呼吁相關政策盡快出臺。
如果說中藥飲片聯采是眼前的近憂,那中成藥集采的遠慮也不能忽視。
7月初剛剛公布中選結果的第二次全國中成藥集采,平均降幅49.36%,部分品種降幅超70%,最高降幅超九成。集采的本意是將過去藥品巨大的利潤空間壓縮,以便讓利于患者。如今藥品銷售價格打下來了,上游中藥材價格卻漲上去了。雙重夾擊之下,中選企業的成本壓力陡增,利潤空間再度被擠壓,給履約供應增加了一層不確定因素。
這不禁讓人聯想起數年前的化藥集采。彼時,為中選而報出超低價,卻因最終無利潤空間而無法保證藥品供應的案例屢見不鮮。若中藥材的價格如此野蠻瘋漲,利潤空間不斷被壓縮的藥品生產企業,還能否保質保量地守護住集采的果實,以及后續藥企對于中成藥集采的積極性,都不得不打上一個問號。
其實,原料上漲帶來的中成藥撤網潮已經開始。早在今年2月便有媒體報道,甘肅省公共資源交易中心發布通知,24種中成藥撤除掛網資格,原因為“企業生產成本上漲”。此后,遼寧、江蘇、安徽、廣西、山西、寧夏、貴州等地也均發布取消掛網通知,從品種來看,包括上海雷允上丹參片、云南白藥氣霧劑、元胡止痛片、六味地黃丸等產品均退出相關省份醫保。
對此,前述分析師表示,對中成藥企業來說,雖然中藥材價格呈周期性波動,但企業在多年的經營過程中,采購和儲備均已有比較成熟的運行機制。“不能忽視的一個因素是,正因為五六月份陸續開展的兩次與中藥相關的集采,參與其中的企業有可能已經在年初或三四月提前囤貨以應對后續集采落地后的供應,使得短時間需求量增長,推高中藥材的價格。”對于漲價,也有人持積極的觀點,“過去很長時間,中藥飲片、顆粒制劑、中成藥的價格都很低,漲價是價值的回歸體現。”
但不能否認,價格的持續走高還是會削弱企業本身的成本控制能力。對參與集采的中選企業來說,降低中藥材價格波動對企業正常生產的影響是一項長期的任務。
面對成本飆升帶來的經營壓力,中國中藥協會也發出倡議,藥企要對藥材市場行情尤其是所需采購藥材品種的市場行情、產地信息、儲存量、經銷戶信息等進行密切跟蹤,并及時予以研判,科學、合理制定中藥材原料采購計劃,及時調整中藥飲片和中成藥生產計劃。同時,把好原料采購和質量關,足量投料,堅決保證藥品質量。中藥協會也建議大中型企業尤其是品牌、優質企業應率先行動,打造中藥全產業鏈質量管控體系,建立中藥材質量追溯體系,深入產地建立藥材基地,促進產銷直接對接,盡量減少中間炒作環節。
有行業觀察認為,中藥材價格的異常波動帶來的也不全是“危機”。至少已經讓監管部門充分認識到了中藥材價格的不穩定性,在后續開展的各類采購中,需要更重視原材料價格的影響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