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70歲的丘成棟近乎是一位“隱形”的華人數學家。
內斂、寡言、不喜歡熱鬧,即使自己的數學成果,也很少會“廣而告之”。但在數學界,他的名字足夠響亮。
不過,如果在網絡上搜索丘成棟,出來的結果十有八九是丘成桐,他的哥哥。
哥哥“太有名了”,他是哈佛大學教授,被稱為“一個人就是一個數學系”、菲爾茲獎首位華人得主、多個國家的院士,幾乎拿下數學界所有的重要獎項......他關心中國數學教育,也時常會因為一些行動和觀點成為輿論焦點,讓數學“出圈”。
在公開場合,兄弟倆很少“同框”。其中一次,是在2019年華人數學家大會開幕式上,丘成棟獲得了“陳省身獎”,。他從哥哥手中接過證書。表彰他在多復變函數理論、控制論和生物信息學的重要貢獻,以及培養大量優秀學生。
作為華人數學家代表,兄弟倆同樣閃亮。他們有著相似的地方:癡迷數學、年少成名、非常努力、熱愛教育......也有著不同的地方。在數學研究的道路上,丘成棟從未覺得有太多來自哥哥的壓力,他有著自己的節奏和思考。
從中學時,丘成棟開始對數學有了興趣,便再沒想過其它選擇,后來到美國讀書、工作,非常刻苦,每周工作6、7天,每天從早6點到晚11點,三年就拿到了博士學位,憑借著純數學、應用數學、計算機科學等領域的重要成果,獲得了國際數學界的高度認可。
2011年,丘成棟辭去伊利諾伊大學芝加哥分校的杰出教授一職,接受清華大學邀請,全職到清華大學數學科學系工作,工作重心更多轉向了回國育人,這是他最關心的事業。今年9月,他被授予“北京市優秀教師”榮譽稱號。
因時常與身為生物學家的妻子交流研究的緣故,最近20年來,他沉迷于生物與數學交叉所碰撞的“火花”。
丘成棟的辦公室在清華大學理科樓,紅棕色的外墻爬滿了藤蔓,猶如中世紀歐洲古堡,一樓是仿照“雅典學院”建筑的研討場所,他的辦公室在“雅典學院”的樓上,辦公室簡潔明亮,正如他所從事的數學研究,一整面墻裝滿了各類數學書籍,都是英文原版。
因為不喜歡熱鬧,丘成棟的大部分時間都在這里度過。在清華大學默默伏案研究的歲月里,他在生物與數學交叉領域作出了大量原創性成果,那股“火花”如今在清華大學越發明亮。
在他看來,父母是對自己影響最大的人。追憶早逝的父親和堅毅的母親,他依然感恩,一度哽咽,淚濕眼眶。
今年,因為年齡緣故,丘成棟就要從清華退休了,但他說“還要再為祖國工作10年,現在非常注重鍛煉身體。”
一個和風暖陽的上午,《中國科學報》記者在清華大學理科樓的辦公室見到了丘成棟教授,聽他講述自己與哥哥不一樣的數學人生,感受到一位數學家沉浸在研究中的純粹與快樂。

丘成棟獲得“陳省身獎”從左至右:高鴻均、丘成棟、丘成桐、楊樂(丘成桐數學科學中心供圖)
以下是丘成棟的自述:
“丘氏能出兩位數學家,母親一定很欣慰”
我出生在香港,父親還在的時候,對我們每個孩子要求不一樣。父親讓我們背的書非常多,主要是古文和唐詩宋詞。我4歲時,開始背古詩詞,小時候覺得背誦有點苦,背完的內容有時記不起來,后來發覺還是早上背誦記得比較清楚一點。父親也教我寫毛筆字。
后來我喜歡讀歷史小說,清朝的乾隆康熙,漢唐時期,還有秦始皇等《水滸傳》、《西游記》、《三國演義》這些經典名著,記憶比較深刻,都是我小學時候讀過的。
小學六年級,父親過世后,家里便非常困難,全靠母親做織毛衣等雜活維持生計,讓我們繼續接受教育。
我中學讀的是一所教會學校——協同中學。那時候,我開始對數學產生興趣,很喜歡,覺得代數等科目蠻有趣。中學會考的時候,我的生物和化學成績很好,其實母親那時候希望我學醫。
那時,哥哥還在香港讀書,我有數學問題會去找哥哥討論,他也常常給我建議該讀一些什么書。我對數學很感興趣,也沒想過其它選擇,后來考上香港中文大學。大三,在美國讀書的哥哥鼓勵我早點去海外讀書。我沒拿到學士學位就去了美國紐約石溪大學。那時候,壓力真的很大,感覺毫無退路。不過我在香港念的不錯,學的東西比美國本土的學生還好很多,考了第一。第二年年底,我就完成了博士論文,花了第三年就拿到了博士學位。
1973年9月,我抵達美國的時候,哥哥已經是副教授,他剛剛離開石溪大學去斯坦福大學任教。第二年,我就去斯坦福訪問他,暑假又去加利福尼亞大學爾灣分校后來兄長去了UCLA(加利福尼亞大學洛杉磯分校),我又去那里找他,我的博士論文有很多想法都是在那段時間產生的。
我剛到美國,和哥哥一起討論過選擇什么研究方向。他說不要學微分幾何,兩兄弟會有競爭。于是,我就選擇了代數幾何、復幾何作為研究方向。一路走來,我并不覺得哥哥給了我很大壓力。
“母親問我:怎么好幾個禮拜也沒看出做了什么?”
1980年到1981年,我訪問普林斯頓時與合作者得到的一個重要結果是代數幾何領域Mather-Yau定理。
那時候我母親和我住在一起,她看到我一直在紙上寫寫畫畫,就問我“在做什么,怎么弄了好幾個禮拜也沒看出做了什么?”聽了母親這句話后,我受到鞭策。幾天后,我便做出來。我記得這個定理證明出來以后,全世界很多討論班都來討論它。
“Yau代數”是在Mather-Yau定理的基礎上,引入“李代數”來研究奇異點,并取得了一系列的成果,從而被同行稱為“Yau代數”。第一次把奇異點理論和有限維可解李代數聯系上了,這是在孤立奇點研究中開辟了一個新思路。這項研究工作我一直堅持做了30多年。
1979年到1980年,我在哈佛大學期間,證明了復幾何的Kohn-Rossi Conjecture,它將CR幾何和奇異點理論聯系起來了,從而解決了復幾何的complex plateau 問題,意義重大。那時,我才28歲。
最好的學習時光就是10來歲到30歲,年輕的時候身體好,念書晚一點也覺得無所謂,那時我每周工作6、7天,每天從早6點到晚11點。
我和哥哥有過一次合作,完全解決非線性濾波的中心問題。
上世紀60年代開始,這個話題很熱,很多人都在做,如雷達觀測研究者等。
對于那些難以辨識的對象,如何用隨機微分方程計算出物體的準確位置?美國著名工程學家卡爾曼對該問題中的線性系統部分進行研究,從而解決了線性系統下的問題,后來稱作“卡爾曼濾波”。但是,物理現象通常是非線性的,線性濾波經常出現錯誤。我和我哥哥就一起通過偏微分方程解決了非線性系統下的這一問題,即“Yau-Yau濾波”。
有限維濾波的分類問題是一位哈佛大學教授提出來的,此前,哈佛大學、麻省理工學院的一些教授用了10多年沒有做出來。我大概用了7、8年的時間,帶領學生將偏微分方程、代數、幾何等不同方法聯合在一起才做出來的。

丘成棟(二排右一)與丘成桐(二排右二)、華羅庚(二排右三)1983年在美國合影(丘成桐數學科學中心供圖)
用“自然”的數學刻畫蛋白宇宙世界
大約20年前,我開始進入生物交叉領域。我妻子是個生物學家,有時候互相聊聊項目,就慢慢產生興趣。但是,生物學家常用的統計方法,我不太喜歡。學習了相關入門知識,總覺得和基礎數學完全不同,違背了數學上自然和客觀的原則,有點苦悶,后來就慢慢用自己的數學方法做相關研究。
用數學進行生物研究,并不是說,數學家把模型套用于生物研究中。而是觀察生物現象,用數學的手段表達清楚,比如我們用自然向量描述蛋白質宇宙、病毒宇宙,探索它的維度。雖然大多數人更熟悉的是運用統計學的方法。但是,將基礎數學理論用于生物學研究,可發現更本質的定理,實現更大的突破。
2008年美國國防高等研究計劃署提出了21世紀23個待解決的數學問題,其中關于生物數學的有兩大問題。問題15:建立基因組空間并描述它的幾何結構,問題23:生物學的基本定律。這兩個問題屬于離散幾何方面的問題,我提出了“自然向量法”“自然度量”“凸包原理”解決了這兩個問題。
自然向量的研究是離散幾何領域一個很重要的發現。此前,一位學者來清華訪問時提到,蛋白質由20種氨基酸構成,但隨便排列,可能得到的不是蛋白質,那么如何區分?
通過自然向量,我把這些氨基酸序列都放在一個集合空間里,即利用凸包方法(計算幾何中的一個經典常用的算法)分析所有蛋白質序列。通過研究,發現了:高維氨基酸序列空間中有蛋白質部分的占比非常少,但它們一定在已知蛋白質序列構成的凸包中。這一發現為尋找未知蛋白質提供了一種數學上的研究方法。
八九年前,我先后3次帶領學生下載了3個不同時間段的蛋白質序列數據庫,進行驗證,準確率達99%以上。這項成果意義重大,可以有效地發現未知蛋白質。
2020年,我們將這種理論方法應用在新冠病毒數據集中,計算了新冠病毒的全基因組與蝙蝠冠狀病毒的自然度量值,對新冠病毒的起源做了積極探索,得出了“新冠病毒極不可能起源于中國”的結論。
數學是一個非常重要工具,數學的研究對象就是自然對象。生物學的蛋白質宇宙就是這樣一個自然對象。我常常想,在物理學上,用大爆炸的理論解釋宇宙的誕生。那么蛋白質宇宙,是否也可以有類似的一個理論來解釋其來源。
在我們用自然向量的方法構建的幾何空間中,每一個蛋白質都有對應的坐標,自然而然考慮到是否也有“大爆炸”。數學里“模空間”的概念啟發了我,利用自然向量法來構建復雜的蛋白質宇宙的幾何結構,從而對其進行研究。
在交叉學科研究中,我覺得有趣之處就是多一點知識,工具就多一點。僅從生物學角度來看,任何人都無法建立數學意義上的基因空間和蛋白質宇宙,以及理解它們的幾何結構。而從代數幾何視角進行研究,卻可以做到這些,即通過研究任意序列中的元素(如堿基、氨基酸等)的自然向量,從而把該序列一一對應在歐式幾何空間里。
這是離散數學研究中的一個大飛躍,在世界上也是獨領風騷。我是非常高興的。這正是樂趣所在。

丘成棟(二排左三)團隊成員合影(丘成桐數學科學中心供圖)
“父親讓我覺得要為國家做點事情”
正式回國工作前,我曾無薪地在華東師范大學數學研究所做兼職所長,對中國有了初步的了解。再加上,我時常讀父親寫的詩詞和中國歷史,便決定要回國為國家做點事情。
2011年回國前,我擔任伊利諾伊大學芝加哥分校的杰出大學教授,職位在當時算是大學里最高的。現在看看,回國的決定是對的。在清華大學我專心帶學生、做研究,差不多培養了60多名學生。中國的變化飛快,越來越好。反觀美國,這么多年,基本上一成不變,招收到的學生質量也一路下滑。
當時,我跟哥哥提出回國的時候,他也覺得驚訝。2010年冬天,我去海南參加三亞數學論壇,清華校領導邀請我回來。但是,哥哥說我們不要在一個地方,于是我進了數學科學系。
我1991年創辦了《Journal of Algebraic Geometry》期刊。2011年6月我回國時,也帶來清華大學數學系管理,影響因子從最初的0.932到現在的1.732,提升很多。目前該刊已是代數幾何領域的旗艦期刊。
今年退休前,我把該期刊無償捐贈給了清華,我還是希望可以一直參與期刊的一些工作。希望它未來可以發展成為國際頂尖期刊,引領國際代數幾何的發展方向,擴大清華數學學科的影響力。
對于學生,我首先要求他們要用功,用功就可以成功,讓他們讀經典數學書。我認為好的數學教育,要有好的導師,但如果有了好的課本,導師好不好也沒關系,學生自己能看得懂。
在生物信息方向,還有很多問題需要研究。利用凸包方法,計算潛在病毒蛋白質序列,這會為國家省不少錢。此外,用人工智能解決高維的濾波問題,已經初步有成果了,我還要繼續研究純數學的問題。
今年70歲了,我還要再為祖國工作1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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