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委員會發出的一封公開信在科技界引起廣泛關注,這份聲明談及的“優青”“杰青”等人才項目被異化使用的問題正是近年來備受爭議的人才“帽子”問題。
實際上,“帽子”壓倒一切,西部科研人才大量外流,評價體系不客觀等都被認為是科技界面臨的“大問題”。在中國科學院院士、古生物學家周忠和看來,眼下的許多問題,都出在利益當先、功利主義的根上,這一切與我們倡導的科學精神是明顯相悖的。所以周忠和說,功利主義讓我們離科學精神越來越遠了。
功利主義是追求科學精神的攔路虎
科技日報:您認為科學共同體在科學精神范疇內,最大的不足是什么?
周忠和:盡管每個人對科學精神的認識會有不同,但有些共性的、本質的東西是被大家普遍認同的。科學精神是在科研實踐中形成的一套價值、行為規范和信念,兼具科學屬性和文化屬性。我把它歸納為求真務實、探索創新、理性質疑,也可以精簡概括為“求真,探索,質疑”六個字。
因為要求真,所以我們要誠信;因為要探索,所以我們必須有好奇心;因為要質疑,所以我們要有批判精神,這每一條都是有深意的。但是現在,不管是人們對科學的理解,還是科研人員對自身的定位和要求都有很強的功利主義色彩,盡管原因可能很復雜。
這樣的結果就是,在科研管理上眼光不夠長遠、唯應用論價值;對人才的評價上,不以科研人員的水平和成果為準則,“帽子”滿天飛;科學家在個人選擇上也是利益為先,人才流動唯利是圖。
這種功利至上的局面一天不改變,科學精神的普及就不可能真正實現。
功利是多維度的,根子在文化
科技日報:您覺得我們在哪些具體方面存在功利至上的問題呢?
周忠和:在我看來,我們的功利主義是多維度、全方位的。
首先,社會上不少人認為我們發展科學,就要立馬見成效,需要短期內在GDP上有所反映。從嚴格意義上來說,科學的發展不能首先考慮實用性。科學的本質是人類對于自然的求知與探索,繼而被應用到社會各方面,對社會經濟、人類生活產生影響。
其次,我們的一些科研團隊首先考慮的不是科學問題是否重大,而是項目是否容易申請到,是不是保證能出成果等因素,所以研究方向總體上熱門多、冷門及風險高的不多;跟蹤多,原創不多。但如果想要有重大原創性成果,除了常說的耐得住寂寞、坐得了冷板凳,科學問題的多樣性選擇與基于個人興趣的探索也是十分重要的。
其實,科學家們也常憂慮科學精神匱乏,希望政府能采取這樣或那樣更有效的措施。然而,理想很燦爛,現實很無奈。功利主義的指揮棒如此強大,于是,不少的科研人員不得不為五斗米折腰,聰明地選擇了“適應”環境。隨波逐流還不容易?
科技日報:功利主義與文化有什么關系?
周忠和:我覺得需要說明的是,科研人員作為個體,往往也是無助的。在一定的學術生態環境中,個人能夠選擇的余地其實是有限的。或者再換一個角度看,我們的傳統文化中本身有很多不符合科學精神的地方,有很多功利主義的因素,不是一時一地能改變的。我們的教育又何嘗不是如此呢?功利主義主導的教育培養出來的人,到了研究階段指望他腦洞大開是不現實的。但是我們既然要倡導科學精神,那就必須要求這個社會跳出功利主義,有更長遠的眼光和格局。
讓功利主義沒市場,要有制度更要動真刀子
科技日報:功利的問題存在多年,該如何解決呢?
周忠和:這不太容易。什么東西沉淀到了文化中,改起來都不容易。這可能比生態環境治理還要復雜。如何破局呢?在我看來,關鍵還是兩個詞:制度與執行。首先要做的就是解決“指揮棒”的問題,科學共同體也是社會大環境的一部分,評價體系不改,其他再多的努力都將是徒勞的。其次,對于科技界現存的學術浮躁或者是急功近利等方面的問題,其實大家都看得很清楚,關鍵是如何逐步解決。相關的規定我們出了不少,我要說的是,僅有制度是不夠的,再好的制度也要執行才有價值。
比如院士評選的過程中有些候選人會找人、會打招呼,但明明有規定不允許這么做,那么做了的人就必須受到懲罰,發現一起處理一起,以后自然就不會有人再犯。但現狀是,有人這么做了好像也沒什么事,那些遵守規則的人會怎么想,他們會不會覺得不公平?會不會后悔?
我認為科學精神的意義和影響力超越科學本身,宣揚科學精神比普及科學知識更重要。科學精神的樹立是提高國民科學素養的重要方面,是國家創新發展的先決條件。科學共同體有責任、有義務從自己做起,從制度著手,讓科學精神立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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