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計算機協會杰出科學家齊國君加入西湖大學

　　齊國君走進西湖大學云谷校區行政樓A1，準備辦理校園卡。工作人員對著校園卡上的編號發出疑問：“您的工號是22開頭，按說應該是2022年入職的？”

　　時間回溯到2022年，遠在美國西雅圖的齊國君收到了西湖大學人工智能系的offer。然而，在接受這份邀請之前，他還需要完成一件重要的事情——與自己一手創辦的OPPO公司西雅圖研究中心告別。

　　此前，他曾任IBM T.J. Watson研究中心研究員、華為美國研究中心首席AI科學家，并在39歲那一年獲得國際電子電氣工程師協會會士（IEEE Fellow）和國際計算機協會杰出科學家（ACM Distinguished Scientist）稱號。

　　歷時一年半，齊國君完成團隊交接，為自己近15年的異國生涯畫上圓滿句號，然后，飛抵杭州。

　　此刻，西湖大學采訪間的桌上擺著一瓶無糖可口可樂。瓶蓋輕啟，清新的氣泡聲劃破室內的寧靜，我們的對話拉開序幕。

　　兩個博士

　　打開齊國君的簡歷：

　　2005年畢業于中國科學技術大學自動化專業；

　　2009年獲中國科學技術大學自動化系博士學位；

　　2013年再獲美國伊利諾伊大學香檳分校電子與計算機工程專業哲學博士學位。

　　他有兩個不同的博士學位，僅用7年半時間完成。

　　齊國君曾是一名“落榜生”。

　　2001年高中畢業，齊國君選擇了家門口的中國科學技術大學，“第一志愿填了生物學，但是我們那年生物學的錄取分數特別高，沒考上。”齊國君說。

　　其實他并沒有從小癡迷，立志要讀什么專業的念頭。唯一有點感興趣的是生物，其次是機器，對自動化的概念，僅僅停留在這個專業可能會教控制機器和軟硬件的知識。

　　生物專業未錄取，滑檔到第二志愿。

　　命運微妙，幾分之差，便將他領進信息科學技術的大門。

　　入學后他發現，最初對這個專業的認知不過冰山一角。實際上，電子技術、計算機信息技術、傳感器與檢測技術都是自動化專業會教的課程，現在正熱門的人工智能、機器人、運動控制、算法設計等內容也涵蓋其中。在這里，他開始接觸到日后主攻的研究方向，機器感知與學習。

　　受小學老師的影響，他最喜歡的科目是數學，剛好，計算機是以數學為基礎的一門應用科學，這下既能延續自己的興趣，又能學新知識，沒被生物專業錄取的遺憾彌補了一些。

　　四年本科，齊國君在計算機的世界里暢游，最后以“第24屆郭沫若獎學金”獲得者的身份，從中科大畢業。這是屬于中國科學技術大學本科生的最高榮譽。

　　至此，齊國君的本科階段完美收尾，但一場充滿驚喜的科研旅程才剛剛開始。

　　3年半后，齊國君拿到微軟亞洲研究院與中國科學技術大學聯合培養的博士學位，緊接著，他又用4年時間，在美國伊利諾伊大學香檳分校拿到第二個博士學位。

　　細看這兩段博士經歷，一段是中科大和微軟的聯培，更多接觸的是微軟貼近真實用戶的科研項目，更落地；另一段則是單純的科研環境，在UIUC，齊國君可以做自己真正感興趣的科學研究。

　　也許這冥冥中預示了他后來的人生，就是對兩段博士經歷的反復演繹。

　　到蓋茨家吃燒烤

　　2007年6月16日，齊國君和9名同伴抵達美國西雅圖。

　　在入境理由那一欄，他和小伙伴“囂張”地填上了“到蓋茨家吃燒烤”。

　　給他們辦理入境手續的美國人羨慕地問：“Why didnt Bill Gates invite me？You are so lucky！”

　　2007年，齊國君正在攻讀中國科學技術大學-微軟亞洲研究院聯合培養的博士學位，跟著導師做多媒體語義分析的相關研究，一篇題為“Correlative multi-label video annotation”的工作，讓他拿下多媒體領域國際頂級會議ACMMM最佳論文（best paper）。

　　但這一年之所以格外值得紀念，并不僅僅因為頂會中稿帶來的喜悅感，還要歸結于一次奇妙的“約飯”。

　　從2005年開始，微軟亞洲研究院每年選拔十名最優秀的實習生赴美參觀學習，齊國君非常幸運地被選中。和他一同到蓋茨家“蹭飯”的，還有來自清華大學等國內外知名高校的同學。

　　如果說第一份禮物，ACMMM最佳論文還是努力的結果。那第二份禮物，到蓋茨家“蹭飯”就真有點“命中注定”的味道了。

　　蓋茨家坐落在半山腰上，整個建筑以木質結構為主。面朝波光粼粼的華盛頓湖，遠山如黛。在蓋茨家中的那次見面，齊國君是“第一個和他說話的人”。他提問，“您對微軟亞洲研究院的工作如何評價？”蓋茨則笑著連說了幾個“satisfactory”。

　　作為計算機專業的學生，見到微軟公司創始人，Windows操作系統的開發者，已經足夠驚喜。但更讓齊國君感到驚訝的是，他在比爾蓋茨家第一次見到了“未來之屋”——屋里有一面“魔鏡”，只要你在鏡子面前照一照，這面“魔鏡”馬上會根據你的外形為你搭配合適的服裝，顯示出你穿上這些衣服的樣子。

　　震驚之余，站在鏡子前24歲的齊國君在思考什么？好像這面鏡子不僅照見了美麗西雅圖的秋風、落葉和窗外的陣陣秋意，更照見了計算機初學者青澀的樣貌，更準確地說，是照見了一個未來科學家的無限可能性。

　　咔噠！我們分明聽到了清脆的“扳機”扣動的聲音。

　　DNA雙螺旋人生

　　2021年，國際計算機協會杰出科學家在全球范圍內提名了63位學者；

　　表彰他們對計算機領域的杰出教育貢獻、工程貢獻以及科學貢獻。其中華人學者上榜19人，齊國君正是其中之一。

　　那一年，他正好39周歲。

　　從2014年到2024年，齊國君在美國做了十年研究，但和一般學者有點不一樣。

　　他先加入了IBM T.J. Watson研究中心擔任研究員，之后進入美國中佛羅里達大學執教一年。

　　然后離開美國中佛羅里達大學，加入華為美國研究中心，擔任技術副總裁（Technical VP）和首席AI科學家（Chief AI Scientist）。

　　在那里，他主要負責華為云EI智能體項目，主持設計TrafficGo智慧城市系統，優化整合了每天數億級的多模態數據，對200多個路口的復雜路況進行實時調控，極大提升了交通出行效率和應急事件處理速度，因此獲得華為總裁獎。

　　再然后，他去了OPPO，一手創立了OPPO西雅圖研究中心，還是立足于多模態數據的處理，把研究的邊界往虛擬現實領域拓寬了一步。

　　那么，他主要研究什么？

　　在他獲得國際計算機協會杰出科學家獎的報道中寫道——

　　他的研究方向包括計算機視覺、模式識別、數據挖掘和多媒體計算。他的研究旨在有效地利用在開放的互聯環境（例如社交、傳感器和移動網絡）中共享的數據，并為通用知識和信息系統開發計算模型。

　　通俗地講，我們可以稱他為機器的“養育者”，他開發模型，教機器能夠同時理解文字、圖片、音頻、視頻等多種媒介傳遞的信息，讓機器變得“更智能”。

　　打個比方，嬰兒剛出生時，媽媽會拿幾張黑白色的圖形卡片，讓他感知不同形狀，會不停地在他耳邊說話，讓他理解不同發音代表的意思。當孩子長大后，他會知道“藍色”既是大海的顏色，也是天空的顏色，有時還可以表達一種憂郁的情緒。

　　對于機器來說，道理很相似。

　　但只是看懂，還差強人意。齊國君還試圖讓機器學會在不同媒介信息之間自如轉換。

　　比如，語文老師留的家庭作業是寫一部電影的觀后感，齊國君提出了“跨模態語義轉移函數”的概念，可以讓機器從一段音頻中找出它所表達的情感，并用視頻表達出來。或者把一部影片轉換成描述它的文字，即便這部影片有緩慢發展的故事情節，機器也可以精準地捕捉到。這就是現在流行的“文生圖、文生音樂、文生視頻”技術的基礎模型。

　　正是這些創新成果，讓齊國君的名字前綴更加閃耀：IEEE Fellow、IAPR Fellow、ACM Multimedia最佳論文獎獲得者、ACM杰出科學家。

　　但齊國君在意的卻是：“比了解一個模型能做什么更重要的，是搞清楚它不能做什么。”

　　他說：“研究一個模型或方法的過程，最重要的是找到它的盲區。每個模型都有其局限，不可能解決所有問題。只有明確其適用邊界，才能高效使用有限的計算資源，避免資源浪費。”

　　更進一步，“如果能找到改進模型的方法，擴展其適用邊界，那么你就真正掌握了這個模型。”

　　以此為導向，齊國君不斷在雙螺旋式的人生中尋找自己的坐標——時而充分享受高校的自由探索，做一些可能影響未來，但在當下未必看得到回報的研究；時而充分利用企業的高效，快速驗證或推進一些有應用價值的技術或項目。

　　時間和空間，在他這里好像可以被拉伸、被豐富，他在其中穿梭自如。

　　這一站到西湖

　　一瓶無糖可口可樂已經見底，齊國君笑著說，國外的生活讓他習慣了冰水、可樂和咖啡。

　　“為什么回來？”我們問他。

　　“被西湖大學那股自由的氣息吸引了，想做一些真正想做的事情。”

　　齊國君新組建的實驗室叫“MAPLE實驗室”，已經有近20人。

　　不同于大多數實驗室，“MAPLE實驗室”不開常規的組會，只開“課題會”。會上，通常齊國君首先拋出的問題是，你為什么要做這個課題？它解決了什么問題？

　　把時間軸拉回到齊國君的大學時代。

　　一次組會上，一位同學提出利用AI技術處理電影數據的想法，卻遭到了導師的嚴厲駁斥。“這不過是空中樓閣，沒有實際意義。”現場一時陷入沉默。

　　那一刻，旁聽的齊國君深受觸動。“我第一次意識到，計算機是一門應用科學，核心在于解決現實生活中的難題，而非追求虛幻的光鮮。”

　　多年后，當他成為老師，每次面對學生們的新想法時，總會拋出那個直擊靈魂的問題：“你的研究，究竟解決了什么問題？”他鼓勵學生關注實際應用，尋找那些能夠真正改變人們生活的創新點。

　　如果確認課題可行，他就會和學生一起討論執行方案。齊國君把這個步驟叫做“繪制清晰的戰略地圖“——對齊目標、對齊執行進度、對齊階段成果。

　　是不是很互聯網風？

　　齊國君認為，“邊界清晰”“結果導向”“速戰速決”，對科研來說至關重要。

　　”第一，你研究的東西，不可能解決這個世界上所有的問題。所以研究開始之初，就得明白，你要解決什么問題，不能解決什么問題，這是邊界清晰。“

　　“第二，你研究的東西要有用，有價值，不是花費了算力、浪費了資源、耗費了時間和精力，最后解決了一個‘假問題’，這是結果導向。”

　　“第三，你想清楚了一個研究方向，就扎下去，迅速做，拿到結果，這是速戰速決。”

　　24歲時扣響“扳機”飛出的那顆“子彈”，在跨越一望無際的太平洋之后，終于飛到了杭州，飛進了西湖。

　　回到我們最初的問題，為什么回來？

　　他在西湖官網上留言：“知行合一、理實交融，不斷突破人類知識與探索的新邊界，通過實踐去創造更美好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