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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發布時間:2026-09-04 16:03 原文鏈接: 蔣錫夔:一生“愛美”的化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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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蔣錫夔上海有機所供圖

      ■本報記者 張楠

      2003年,77歲的蔣錫夔站上了國家科學技術獎勵大會的領獎臺。這位中國科學院院士領銜的“物理有機化學前沿領域兩個重要方面——有機分子簇集和自由基化學的研究”成果,填補了國家自然科學獎一等獎連續4年的空缺。

      而在中國科學院上海有機化學研究所(以下簡稱上海有機所),同事們熟悉的是另一個蔣錫夔:作為該所研究員,他每天上午處理工作,下午打太極拳;周末陪家人看電影、聽音樂會;辦公室只有10平方米,他用一個老式水杯泡茶,在堆滿文獻的案頭慢慢翻閱;“不拼身體,細水長流”是他常說的話。

      2017年,蔣錫夔在上海逝世,享年91歲。今年9月5日是蔣錫夔的百歲誕辰。

      熱愛來自好奇

      1926年9月5日,蔣錫夔出生于一個稱得上“富甲一方”的家庭。蔣家祖籍南京,杭州西湖花港觀魚景點內的“蔣莊”是父親蔣國榜購置的私宅,新中國成立后捐給了國家。

      他父親是國學家、詩人,曾拜國學大師馬一浮為師;母親是浙江女子師范學校首屆畢業生的第一名。但蔣錫夔沒打算子承父業,也沒打算做個文人。好奇心,是他童年最鮮明的標記。

      十一二歲時,他家住上海愛文義路,靠近美軍軍營。蔣錫夔用彈弓打碎了美軍軍用卡車的玻璃,美國士兵上門調查,因找不到證據不了了之。初中時,他和表哥在衛生間布置小實驗室,因操作不熟練導致玻璃瓶炸得粉碎,幸虧事先用毛巾包住了瓶子才未受傷。他還喜歡養蟋蟀,有一次為給蟋蟀保暖,竟把家里的被子抱到天井里“威脅”家人不許干涉。

      這些“玩”不是虛度。蔣錫夔后來回憶,自己從小“愛幻想”,而幻想是“深思”的孿生兄弟。成年后,這種“玩心”變成了對權威的挑戰。

      1948年,22歲的蔣錫夔登上駛往美國的“梅吉斯將軍號”。送行的同學遞給他一幅漫畫,上面寫著Remember These Days(記住這些歲月),附詩一首:“在祖國的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熱時/送你渡洋……我們將仍在黃浦江邊/重逢。”

      5年后,蔣錫夔出色完成了博士學業,卻被美國當局禁止回國,無奈之下進入大型跨國化工企業凱勞格公司。有機氟化學權威米勒教授來作報告,斷言缺電性的全氟烯烴只能與親核試劑反應。他在臺下“玩心”大起——如果用一個親電性更強的試劑“進攻”呢?

      公司沒有四氟乙烯,蔣錫夔就用三氟氯乙烯與強親電性的三氧化硫反應,順利得到加成產物β-磺內酯。實驗結果與機理推測完全一致。他獲得美國專利,該反應后被收入權威工具書《有機化學方法》,至今仍廣泛應用于工業生產。

      從“好玩”到“愛美”

      1955年底,蔣錫夔沖破美國政府的阻撓回到祖國。回國后的前20年,他的主要任務是研制國防急需的氟橡膠和氟塑料,它們是當時美國對華第一號禁運物品。1959年,他帶領團隊研制出中國第一塊氟橡膠樣品,為“兩彈一星”提供了關鍵材料。

      不過,蔣錫夔心里始終沒有放下基礎研究。1978年,他在上海有機所創建了中國科學院第一個物理有機化學研究室。此后的20余年,他和團隊攀上了兩座學術高峰。

      第一座是有機分子的簇集與自卷。

      1981年,其研究生范偉強做長鏈酯水解實驗,發現鏈長到一定碳數目時,水解速度突然慢了幾個數量級。蔣錫夔沒有把這個細節當成誤差忽略掉,而是像偵探發現了線索一樣興奮。

      他指導范偉強追查文獻,找到了一篇關于“長鏈分子在水中簇集”的論文,作者并沒有深入。蔣錫夔卻從中看到了更深的東西——疏水親脂相互作用造成的分子自組織,這是生命形成的最基本模型。

      20年里,團隊從簇集到共簇集再到解簇集,提出靜電穩定化簇集體概念;首次利用分子自卷合成大環化合物,產率從6%提高到90%;發現動脈粥樣硬化斑塊中膽固醇酯的奧秘——32%的不飽和膽固醇油酸酯與35%的不飽和亞油酸酯的共簇集傾向性,遠大于2%的飽和硬脂酸酯,這意味著容易共簇集的分子更容易在血管壁上聚集形成斑塊。

      物理有機化學的概念和方法,第一次從分子水平解釋了這一醫學現象。

      第二座學術高峰是自由基自旋離域參數的建立。

      上世紀80年代,蔣錫夔和我國著名有機化學家計國楨發現,三氟苯乙烯可以高選擇性地二聚形成四元環化合物,這是一個研究自由基取代基效應的理想模型。

      為了建立一套可靠的參數,他們合成32個不同極性取代的三氟苯乙烯,在不同溫度下測定熱環化二聚反應速率常數,應用雙參數方程拆分極性效應和自旋離域效應。1992年,他們建立起當時國際上最完整、可靠的自由基自旋離域參數σJJ,發表于美國《有機化學雜志》,被審稿人評價為“自由基化學研究的一個里程碑”。

      這些成就背后是一種近乎苛刻的嚴謹。在一般研究中,一個溫度下的數據即可得出參數,蔣錫夔要求做4到5個溫度交叉驗證,每個溫度得出的參數必須在誤差范圍內一致才算“可靠”。

      雖然這些成果的主要論文在20世紀90年代初就已發表,他卻堅持近10年不申報獎項,繼續完善數據。直到2003年,這兩項成果獲得了2002年度唯一的國家自然科學獎一等獎。

      在蔣錫夔眼中,分子不是冷冰冰的符號,而是會“聚集”、會“自卷”、有“社交行為”的生命體。他說:“人和動物的區別就在于好奇、愛美。”對美的敏感,或許正是他能夠捕捉到分子世界異常現象的原因之一。

      他甚至會興奮地打比方:“原來膽固醇硬脂酸酯的‘飽和鏈’可以像小姑娘的頭發一樣鬈曲!”

      真善美的追求

      蔣錫夔的“愛美”,更是一種貫穿生命的從容節奏。

      他1959年在青島療養時學會太極拳后,堅持40余年,認為應“不拼身體,細水長流”;周末雷打不動陪家人看電影、聽音樂會,從年輕時就這樣;在被同事戲稱為“廚房”的10平方米辦公室里,他用積著水垢的老式水杯泡一杯茶,在堆滿期刊的案頭慢慢翻閱。

      “遙遠的天邊,有一顆屬于我的星星。”蔣錫夔欣賞德沃夏克的《新大陸交響曲》,曾為之填詞。在他看來,星星代表理想,他的理想是追求源于自然的真善美。

      這種對于“遠方”的凝視,與他在實驗室里凝視分子的目光并無二致。

      蔣錫夔提出“有機整體、動態多因素分析”的科學思想——反對片面抓“主要矛盾”,強調對具體問題作動態、多因素的綜合分析。各因素的權重在變化,因素之間在相互作用,不能主觀預設哪個是“主要”的。

      這種“有機整體”的思維方式,在他那里不只是用來分析分子的,也是用來理解人生的。他強調“以德為先”——一個科學家的“德”比“才”更重要,并把“德”歸結為十個字:忠、誠、公、明、信、厚、謙、智、勇、恒。同事評價:“他做人以德為本,以身作則,使課題組的人都終身受益。”

      在蔣錫夔眼中,培養一個懂得獨立思考、敢于堅持真理、擁有良好品德的年輕人,比多發表一篇論文重要得多。他晚年的最大快樂來自學生的成長。他甚至鼓勵學生“抬杠”,要敢于指出老師的錯誤。能和他“頂”的學生,他會夸“有出息”。

      1944年,18歲的蔣錫夔曾在日記中寫道:“我的生命將向著一個方向走——快樂和真善美的追求。”他愛西湖山水,愛德沃夏克,愛周末的電影院與音樂廳,也愛分子世界的微妙秩序,80余歲仍在科研一線踐行這份誓言。

      晚年時,蔣錫夔這樣總結自己的人生之旅:“愛是我生活和從事科學的動力,追求真、善、美是我一生的追求。”

      《中國科學報》(2026-09-04 第1版 要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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