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干細胞亂象2012國外20年投入難賺錢

國外費時費錢，國內輕松吸金

美國公司OSIRIS在連續虧損18年，做了12年臨床試驗后，終于申請到了第一款上市的干細胞藥物；相比之下，中國眾多干細胞公司則省略了這個燒錢又費時的過程，直接將干細胞作為自己的吸金機器。

OSIRIS公司在過去的20年內都不算太成功：連續虧損了18年，負債2億美元，股價從20美元一路下跌到5美元。

正是在這家商業上不太成功的公司里，今年5月誕生了全球第一個治療全身性疾病的干細胞藥物Prochymal。

此前，只有美國健贊公司的Carticel——用自體干細胞來修復受損軟骨的療法、 韓國公司開發的Hearticelgram——用自體干細胞治療心臟病等極少數干細胞制品被批準上市。

這些干細胞制品都是采用病人自己的干細胞，更像是一種個性化的生物醫療技術，而非可以批量生產的藥物。

而干細胞具有低免疫排斥的特質，來自他人捐獻的異體干細胞，不同的病人使用起來也不會引起太大的排斥，可以批量生產和廣泛應用。因此，美國、歐洲、日本等多數國家都把干細胞產品歸為藥品管理。

藥品比醫療技術的門檻更高，干細胞想要成為藥品通過各國的藥監局上市，更是一個漫長的過程——三期臨床試驗，長達數十年的研發時間，高達數億美元的研發費用。

二十年磨一劍

OSIRIS公司的8年基礎研究、12年臨床試驗，數億美金的投入總算有了回報。今年5月，加拿大衛生部批準OSIRIS公司的干細胞藥物Prochymal用于治療兒童急性移植物抗宿主病(GVHD)。

急性GVHD是毀滅性的骨髓移植并發癥，50%左右的骨髓移植者會伴隨著急性GVHD的發生。急性GVHD會對皮膚、消化道和肝臟造成嚴重的損傷，致死率極高，而且沒有有效的治療藥物。

在最近的臨床試驗中，64%的兒童急性GVHD患者服用Prochymal28天后，病情得到了改善。為了這個臨床試驗結果，OSIRIS公司等待了整整20年。

這家干細胞公司1992年在美國的馬里蘭州成立，一直致力于干細胞藥物的研究與開發。他們的創始人之一是凱斯西儲大學的阿諾德·卡普蘭教授，間充質干細胞研究的先驅。

OSIRIS公司的干細胞來自成年人骨髓中的間充質干細胞，避開了胚胎干細胞的倫理爭議。動物試驗證明，間充質干細胞可以用于自身免疫性疾病、神經系統疾病、脊髓損傷、骨損傷、糖尿病等多種疾病的治療。

2000年之前的8年，OSIRIS公司一直在進行臨床前的基礎研究。直到2000年，OSIRIS公司開發的干細胞產品Prochymal才開始進行入一期臨床試驗，進行安全性的測試。

迄今為止，OSIRI公司開發了兩個干細胞制劑——Prochymal和Chondrogen。和普通藥物相比，同一種干細胞藥物能治療更多種類的疾病。Prochymal就有多個適應癥——除了急性GVHD外，Ⅰ型糖尿病、克羅恩病、急性心肌梗塞、慢性阻塞性肺病、急性輻射綜合征也都分別進入了臨床二期和三期實驗階段。用于治療關節炎的干細胞藥物Chondrogen也在進行2期臨床試驗。

臨床試驗不好做，OSIRIS公司的臨床試驗在2009年遭受了重大挫折，Prochymal治療急性GVHD的三期臨床試驗宣告失敗——Prochymal的治療效果并不比安慰劑高。除此之外，Prochymal治療克羅恩病、糖尿病和心臟病的臨床試驗也屢屢受挫。

OSIRIS的研究人員沒有放棄，雖然Prochymal治療急性GVHD的整體效果不好，但OSIRIS公司發現，Prochymal對那些其他藥物治療失敗的急性GVHD患者的效果顯著，64%的兒童難治型急性GVHD患者在使用Prochymal后，病情明顯改善。

和國外同行曠日持久的試驗拉鋸戰相比，中國的干細胞公司幾年前就開始大規模地銷售尚不成熟、沒有經過驗證、安全性和有效性未知的干細胞技術。

以北科生物為例，這家2005年在深圳成立的公司，已經成為中國最“著名”的干細胞公司。

北科公司的宣傳材料稱，他們開發的“beikecell干細胞治療”技術可用于心血管疾病、肝硬化、老年癡呆、腦及脊髓神經損失、自閉癥、系統性紅斑狼瘡等近百種重大疾病。

這家公司向公眾宣稱，他們的干細胞技術讓失明的兒童重見光明，截癱的雙胞兄弟重新邁步，用北科的話來說，“在多個醫學領域創造了奇跡”。

但北科的干細胞技術并不受到中國的監管部門衛生部的評估和監測，權威學術雜志《自然》多次刊文批評北科的干細胞技術，沒有經過臨床試驗，安全性和有效性都無法保證，拿病人當小白鼠。

本刊記者曾致電北科生物董事長兼創始人胡祥，截至發稿日，他沒有回應采訪要求。

一位患者的母親接受《自然》雜志采訪時抱怨，兒子在接受北科的干細胞治療后，病情沒有得到任何改善。

羅格斯大學神經科學系系主任楊詠威博士也曾接到一位失明兒童母親的求助信，她花費了數萬美元讓11歲的兒子接受北科公司的干細胞治療，沒有任何改善。

為了這項尚在試驗階段的技術，病人還要付出高昂的代價。據《自然》雜志報道，國外患者為北科的這項技術花費多達26000美元。據業內人士稱，北科給國內病人的報價稍低，但一個療程也在5萬元人民幣以上。

燒錢機器VS吸金機器

和中國的干細胞公司截然不同，OSIRIS公司的干細胞藥物在賣給患者之前，必須完成三期臨床試驗。

OSIRIS為了完成耗資巨大的臨床試驗，一直在舉債度日。2006年之前，OSIRIS公司甚至沒有能上市銷售的產品，只能倚靠各種風險投資、銀行貸款，或者選擇和一些大的制藥公司合作——用未來產品的銷售權換取研發資金。2003年，OSIRIS公司和日本一家JCR制藥公司簽訂協議，JCR公司每年付給OSIRIS公司一筆費用用于藥物的研發，JCR公司獲得Prochymal在日本的銷售權。

2005年，OSIRIS公司的骨再生產品Osteocel上市銷售，這是OSIRIS公司唯一能賺錢的產品。Osteocel銷路還不錯，上市第二年就賣了800萬美元。到2007年，年銷售額已經達到1500萬美元。

依靠干細胞的概念，雖然年年虧損，OSIRIS仍然在2006年順利登陸納斯達克，募集到數億美元繼續用于干細胞藥物的開發。

上市募集的資金和Osteocel的銷售收入仍然不足以支撐干細胞藥物開發的所需巨資。僅2008年，OSIRIS公司用于藥物研發的費用就將近7000萬美元。

OSIRIS公司不得不賣掉了唯一賺錢的產品Osteocel，以8500萬美元的價格賣給了NuVasive公司，這是美國一家銷售醫療器械的生物技術公司。

資金還是不夠，OSIRIS公司和美國健贊公司2008年10月簽訂了一份合同，合作開發干細胞藥物。健贊公司在付給OSIRIS公司第一筆資金1.3億美元，此外還有12.5億美元的分期付款，用以取得OSIRIS公司的兩個干細胞產品Prochymal和Chondrogen在美國和加拿大的銷售權。

正當OSIRIS公司躊躇滿志，宣稱全球第一個干細胞藥物即將問世時，經歷了2009年臨床試驗的重大挫折。健贊的母公司賽諾菲也在今年2月終止了與OSIRIS公司合作開發干細胞藥物的協議，不再提供資金支持，也放棄了Prochymal和Chondrogen的銷售權。

好在Prochymal在兒童難治型急性GVHD患者身上表現不錯，64%的兒童難治型急性GVHD患者的病情有所改善。加拿大衛生部正是基于這個數據，批準Prochymal上市，治療兒童急性GVHD。2012年6月，新西蘭藥監局也批準了Prochymal銷售。

不是所有的公司都這么幸運，美國杰龍公司的干細胞2011年11月宣布，終止干細胞治療脊髓損傷的臨床試驗，這是美國FDA批準的第一例胚胎干細胞臨床試驗。杰龍公司在臨床試驗前，就已投入了4500萬美元進行干細胞的研究。

杰龍公司稱，終止干細胞試驗主要是缺少資金，和安全問題無關。此后，杰龍公司會將重點轉向癌癥藥物的研究。

相比之下，北科沒有進行三期臨床試驗，也就不缺錢。據《中國企業家》報道，如果按照傳統的模式把干細胞技術按照藥品來開發，經過上游研究、中試研究、等待臨床批文、3期臨床研究，最后獲得新藥證書等環節，平均投資周期可能要超過10年，而投資額度不少于1億美元。而胡祥認為這是一種風險最大的選擇，他更希望建立一張龐大的干細胞應用網絡，通過醫院向患者銷售干細胞技術。現在北科號稱已經向全球70多家醫療機構提供干細胞技術。

如果細心一點，就能發現北科的合作對象多是一些二級醫院。胡祥在接受《創業家》采訪時承認，不可能找大醫院合作，大醫院不缺效益和病源，沒有合作的動力。北科更愿找那些效益不是很好的二級甲等醫院，院長很急切地想要有效益，想要提高員工待遇，有共同的訴求。

通過這些醫療機構，已經有上萬例患者購買了北科的干細胞技術。病人付出的高額治療費用，北科公司和醫院按比例分成。

通過這張巨大的干細胞銷售網，已經有超過10000例病人采用了北科的干細胞技術治療疾病。北科也賺得滿缽金。這家300萬人民幣啟動資金的小公司，第二年就開始賺錢了。2008年年收入5000萬人民幣，其中利潤1700萬-2000萬。2010年，公司年收入超過2億元人民幣 。

北科不過是中國整個干細胞亂象的一個縮影。“國內絕對不止一個北科公司，還有一批比北科更混亂的不知名的干細胞公司。”一位不愿意具名的干細胞研究者說。

而這些惡之花，已經開遍中國。

（來源：南都周刊2012年度第34期 2012.08.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