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隨著“非升即走”制度改革在國內高校逐漸鋪開,與之相關的新聞也越來越多地出現在公眾面前。其中,有成功者的經驗,也有對于某些挫折的反思。而就在不久前,復旦大學校長金力透露,復旦大學將推出“非升即走”的替代計劃,不升也能留,更是引發了公眾對于“非升即走”制度未來發展走向的討論。
在筆者看來,“非升即走”制度本身具有合理性,現階段一些問題的出現,根源在于改革要么背離該制度的原有理念、要么盲目創新,特別是功利化的創新附加了太多大學意志。
當前,“非升即走”制度改革的核心問題主要集中在兩個方面。
一方面,部分高校的制度改革嚴重背離了其設計的原始初衷。比如,“非升即走”制度設計的緣起雖包含有明確的學術評價導向,但該制度設計更主要的目標是為了最大限度保護大學教師。而目前中國的“非升即走”制度設計,卻過度強調了評價屬性而弱化了保護屬性,反而破壞了學術職業生態,營造出高競爭、低穩定、不安全的學術場域。
另一方面,在本土化創新過程中,部分高校的“非升即走”制度設計衍生出各類問題。比如在傳統“非升即走”制度基礎上,人為增加學術論文數量與層次、科研經費規模、人才稱號等剛性指標,本質上是通過“非升即走”制度把各類競爭性評價指標傳遞至青年教師。這些“夾帶私貨”的本土制度創新,顯然背離了“非升即走”制度初衷,并帶來“五唯”等各類問題。
上述兩大問題如果落到高校的實際管理層面,會產生一連串的負面影響。
比如,青年教師本來在職稱評聘、博導申請、招生名額分配、項目申報、薪酬獲取以及其他資源爭奪過程中處于弱勢地位,如果“非升即走”制度改革不利,非但不會改變青年教師境遇,反而會進一步強化青年教師與大學之間的雇用關系。
學校及院系部門等領導、學科帶頭人(責任教授)、各級各類學術委員成員、資深教授、本土近親繁殖教師等,代表雇主(大學)行使評價考核權力,進而掌握更多學術話語、晉升話語和資源話語等權限,甚至直接參與青年教師“升”與“走”的決策。這會進一步弱化青年教師的社會地位,加劇他們對行政官員、資深教授等的強依附關系,也限制了青年教師的學術話語權、學術自由和創新發展活力,并可能激化矛盾。
同時,剛性評價周期可能影響重大原創性成果產出。被評價對象急于在有限周期內完成考核任務,在選題上往往避難擇易,導致基礎創新、原始創新、重大創新選題不足;在研究結果上可能導致“短視”“碎片化”等問題,學者或過度追逐學術熱點而忽略中長期重大學術問題,或拆分甚至重復發表學術成果而無法形成重大系統性成就,或以刊評文、重視學術發表、迎合期刊而忽視研究成果本身的創新價值。
一些高校與青年教師簽訂的崗位責任協議,往往規定更明確、數量和質量要求更高的論文、“帽子”等顯性目標,這不僅無助于改善傳統人才評價弊端,反而會助長“五唯”之風。近年來,一些高校不斷涌現出“90后”甚至“95后”教授,制造“學術明星”,帶來年齡“內卷”,一些高校教師身體健康嚴重受損。類似現象的背后都與顯性的學術人才評價文化有關。
“非升即走”制度模式下,“不發表就走人”成為主流邏輯。學術人才根據評價標準“對號入座”,能否發頂刊論文、能否評上人才稱號,已經成為某些高校人才評價的指揮棒。這可能導致擅長發文、握有“帽子”的青年學者迅速取得成功,進而反向強化上述成功邏輯,進一步固化了“五唯”導向。
此外,在“非升即走”制度模式下,大學可以對教師開展中長期考察,動態作出教師聘任與否、聘任等級、薪酬水平等關鍵決定。作為雇主和“甲方”,大學如果時刻保持對青年教師的高壓考核,雖然容易促成青年教師不斷產出各類成果,進而增強學術職業活力,但也增加了大學對于管理對象進行“學術盤剝”的可能性。
比如在人事招聘環節,一些高校聘任了遠超預期留任教師規模的青年教師,導致青年教師入職后無論多么努力,最終都會遭遇大比例淘汰,但大學在此過程中卻積累了大量由青年教師創造的教育成果。這客觀促進了大學排名等進步,卻對青年教師有失公平。
又如,一些高校“非升即走”標準模糊,或在政策執行過程中動態調整“非升即走”考核標準,或根據教師表現動態設定分流比例(如末位淘汰)。類似做法也嚴重破壞大學與教師的契約關系,導致青年教師的學術職業穩定性、安全感、幸福感大幅下降。
在筆者看來,未來我國“非升即走”制度改革首先要回歸評價與保護教師的基本立場。從歷史看,“非升即走”制度設計雖然包含有評價和分流教師目標的任務,但更核心目標是通過評價遴選出合格教師,并為其創造安全、穩定、自由的學術環境。
中國高校“非升即走”制度改革應回歸本源與初心,在現行制度體系過度重視評價指標的基礎上,大幅增加有關保護教師權益、穩定教師隊伍、營造安全學術環境的理念與制度舉措。
其次,要回歸“保護大多數、分流極少數”的基本理念。大學與教師間不是完全市場意義上的雇用與被雇用、管理與被管理、考核與被考核的從屬關系,中國“非升即走”制度改革應限制高校權限,限制既得利益者權力,提升新入職教師地位,降低教師考核與分流焦慮,舒緩教師對于大學的敵視、對抗、博弈情緒。
這其中的關鍵是不能明確或隱形設置“非升即走”分流比例,不能過度頻繁調整評價標準,不因為后來聘任者的學術產出能力提升而動態增加或拔高評價標準,不設置教師橫向比選分流方案。應遵循“保護大多數、分流極少數”的制度共識,對于被分流對象盡可能提供更多機會、提早告知可能結果、協助進行流動安置。
第三是回歸立德樹人教師評價的基本方向。國外“非升即走”制度評價的核心方向是教師的育人職能發揮情況,而非單純的論文、項目、“帽子”等顯性成果。
當前,國內不同院校、學科雖有實際情況差異,但人才評價仍應以立德樹人為核心。“非升即走”評價導向應全面覆蓋以人才培養為核心的教學、科研、社會服務、國際化、同行影響力等諸多方面,構建多元化評價、多樣化成才的學術人才評價體系。
第四是回歸學者獨立屬性的基本目標。目前一些國家明確規定不允許青年教師加入任何現有課題組,在迫使青年學者開展原創性研究的同時,也避免了其在學術生涯早期遭遇學術壓榨與學術盤剝。
當前,國內高校應更多鼓勵青年學者獨立開展教育活動,適度解除新入職教師對于傳統教育體系,尤其是既得利益群體的依附關系,避免青年學者成為廉價學術勞動力,多鼓勵青年學者開展原創性學術研究活動。
最后是回歸良性的學術文化。國內“非升即走”制度改革應更多營造形成良性競爭與合作的學術場域,為教師提供安居樂業與從容治學的良好環境,采取有力舉措降低教師職業焦慮,紓解學術職業內卷文化,鼓勵競爭合作并重。
特別是在人才評聘、項目申報、人才稱號申請過程中,應取消年齡、職稱等前置“門檻”,營造更公平的學術環境。明確反對“學術造星”運動,遏制教育焦慮與“五唯”蔓延,努力形成面向基礎創新、原始創新、重大創新的寬松、寬容的學術文化,保障學者開展長線研究活動的寬松氛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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